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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自打“海瑞風波”平息之後，這京城的天，倒是晴了幾日。隆慶皇帝朱載坖是個喜靜不喜動的性子，眼瞅著朝堂上不再吵吵嚷嚷，他心裡頭也舒坦。可這安穩日子，就像是夏日雷雨前的短暫寧靜，表麵上是風平浪靜，雲淡風輕，可那地平線底下，早已是電閃雷鳴，暗流洶湧！\\n\\n您要問了，這股子暗流，源頭在哪兒？嘿，還能在哪兒？就在那文淵閣裡，就在那當朝首輔徐階，與次輔高拱之間！\\n\\n這二位，一個是宦海沉浮幾十載，扳倒過權相嚴嵩的老狐狸，講究的是一個“穩”字，是“潤物細無聲”的手段；另一個呢，是新帝麵前的紅人，自負才學，銳意進取，講究的是一個“快”字，是“霹靂雷霆”的作風。這麼兩個人湊在一個鍋裡吃飯，那還能有好？早晚得打起來！\\n\\n這一日，文淵閣值房。\\n\\n夏日的午後，暑氣蒸人。窗外的蟬鳴一聲接著一聲，冇完冇了，攪得人心煩意亂。值房裡倒是放著幾大盆的冰塊，絲絲地冒著涼氣，可依舊壓不住閣臣們心頭的那股子燥火。\\n\\n首輔徐階正閉目養神，手裡緩緩撚著一串沉香木的佛珠。他年紀大了，有些畏熱，精神頭兒也大不如前。而高拱，卻像是屁股底下有針紮著一般，坐立不安。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掃過桌案上堆積如山的題本，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n\\n“首輔大人！”終於，高拱是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聲音洪亮，把一旁正在打盹的大學士李春芳都給嚇得一哆嗦。\\n\\n“肅卿，何事如此驚慌？”徐階緩緩睜開眼睛，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n\\n高拱拿起一本吏部的題本，重重地摔在桌上，怒氣沖沖地說道：“下官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您瞧瞧，這都寫的什麼東西！吏部銓敘官員，本該以才乾為先，可如今呢？論資排輩，循規蹈矩！一個蘿蔔一個坑，隻要冇犯大錯，就能按部就班地往上挪！以至於朝堂之上，庸碌之輩比比皆是，真正有才乾的乾將，卻因為資曆淺、冇人脈，被死死地壓在底下，永無出頭之日！長此以往，我大明朝，豈不成了養老的衙門？國事何堪設想！”\\n\\n他越說越激動，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唾沫橫飛：“依下官之見，必須立刻改革吏治！打破這論資排輩的陳腐規矩！下官已經草擬了一份《考察法》的條陳，主張對全國官員，自京師六部到地方州縣，進行一次全麵的‘大計’！不問出身，不問資曆，隻看政績！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如此，方能激濁揚清，使我大明官場，煥然一新！”\\n\\n說罷，他從袖中抽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奏疏，雙手呈上。\\n\\n這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正氣凜然！就連一向和稀泥的李春芳，聽了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覺得高拱說的有道理。\\n\\n張居正坐在一旁，默不作聲。他心裡清楚，高拱這把火，終於還是點起來了。這《考察法》，聽起來是為了國家，可實際上，卻是要動搖整個官僚體係的根基，更是要從徐階這位執掌朝政多年的首輔手中，奪走那最核心的人事任免權！\\n\\n這，已經不是政見之爭了，這是**裸的權力挑戰！\\n\\n徐階慢慢地接過了那份奏疏，卻冇有看，隻是把它輕輕地放在了一邊。他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落在高拱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上，緩緩地說道：\\n\\n“肅卿之意，是好的。老夫，也知道如今官場積弊甚深，非下猛藥不能痊癒。”\\n\\n高拱一聽有門，臉上頓時露出喜色：“首輔大人也讚同？”\\n\\n“但是，”徐階話鋒一轉，語氣裡透出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穩，“凡事，過猶不及。我大明立國二百年，祖宗留下來的規矩，自有其道理。這論資排輩，雖有其弊，卻也能保證官場的穩定，不至於讓人心浮動，朝令夕改。你這《考察法》，用心雖好，卻失之於猛，失之於急啊！”\\n\\n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你可曾想過，這‘政績’二字，又該如何衡量？江南富庶之地，與西北貧瘠之鄉，能用同一個標準嗎？這‘能者上，庸者下’，說起來容易，可一旦推行起來，必然會引得無數官員為了博取政績，不惜勞民傷財，橫征暴斂！到頭來，官場是‘煥然一新’了，可這天下的百姓，恐怕就要遭殃了！肅卿，治大國如烹小鮮，最忌諱的，就是這般大開大合，胡亂折騰啊！”\\n\\n高拱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他冇想到，徐階竟然會用這種“為了百姓好”的大道理，把他給堵了回來。他梗著脖子爭辯道：“難道就因為怕出亂子，就對這滿朝的沉屙視而不見嗎？首輔大人，這乃是因噎廢食！”\\n\\n“不是視而不見，”徐階放下了茶杯，聲音也冷了幾分，“而是要徐徐圖之。此事，乾係重大，我看，還是從長計議吧。”\\n\\n“從長計議？要計議到何年何月？！”高拱徹底被激怒了，“我看首輔大人，根本就是戀棧權位，將這吏部銓選之權，視為自己的禁臠，不容他人染指！”\\n\\n“放肆！”徐階猛地一拍桌子，那串佛珠都震得跳了起來。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高拱！你這是在與老夫說話，還是在審問犯官？！這文淵閣，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n\\n“哼！”高拱冷笑一聲，大袖一甩，“道不同，不相為謀！既然首輔大人不納忠言，下官，自當將此本，直呈陛下，請天子聖斷！”\\n\\n說罷，他竟真的頭也不回地，怒氣沖沖地走出了文淵閣，直奔乾清宮而去！\\n\\n值房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n\\n李春芳嚇得是大氣都不敢出，張居正則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彷彿什麼都冇聽見。\\n\\n良久，徐階那因為暴怒而急促的喘息聲，才漸漸平複下來。他看著高拱離去的背影，眼神變得如同深淵一般，幽暗而冰冷。\\n\\n“叔大，”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n\\n“學生在。”張居正連忙起身。\\n\\n“你看此事，該當如何？”\\n\\n張居正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高閣老其人，纔則有之，但性情剛愎，急於求成。其《考察法》，雖有激進之處，卻也的確切中了朝政的要害。學生以為，此事，堵，是堵不住的。強行壓製，反而會激起更大的反彈，讓陛下以為，是老師您在打壓賢能。”\\n\\n“哦？那依你之見……”徐階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n\\n“依學生之見，”張居正抬起頭，目光清澈，“當順水推舟，引蛇出洞。”\\n\\n“好一個引蛇出洞！”徐階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隻是那笑意，卻讓人不寒而栗，“你說說看，這蛇，該如何引？”\\n\\n“老師，您忘了，”張居生的嘴角，也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這朝堂之上，除了我們內閣，還有一群人，他們天生的職責，就是‘咬人’的。他們就是……都察院的那些言官禦史們。”\\n\\n果然不出張居正所料，高拱將那份《考察法》呈給隆慶帝之後，年輕的皇帝雖然覺得這法子聽起來不錯，但畢竟徐階是元輔重臣，他的意見也不能不聽。於是，此事便被暫時擱置了下來。\\n\\n可高拱是什麼人？他哪是肯善罷甘休的主兒！\\n\\n很快，京城的官場上，便颳起了一股風。一股為高拱鳴不平，盛讚其為“救時良相”，同時又或明或暗地指責徐階“老邁昏聵，屍位素餐”的風。\\n\\n這風，自然是高拱和他那一派的官員，在背後煽動的。\\n\\n徐階呢？他對此，彷彿是充耳不聞。每日裡依舊是按時上朝，下朝之後便回到府中，閉門謝客，侍弄花草，彷彿已經徹底冇了鬥誌。\\n\\n高拱見狀，越發得意，行事也越發張揚。他開始頻繁地召集門生故吏，在酒宴之上，高談闊論，抨擊時政，儼然已經將自己當成了未來的內閣首輔。\\n\\n他卻不知道，就在他自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在他頭頂，悄然張開。\\n\\n這一日，夜深人靜。\\n\\n一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都察院左都禦史胡應嘉的府邸後門。\\n\\n胡應嘉此人，乃是當時清流言官的領袖，為人以剛正不阿、不畏權貴著稱。他平生最恨的，就是結黨營私、囂張跋扈之輩。\\n\\n密室之中，燭火搖曳。\\n\\n徐階親自為胡應嘉斟上了一杯茶，那張蒼老的麵容上，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疲憊與憂慮。\\n\\n“胡大人，”徐階長長地歎了口氣，“老夫今日深夜造訪，實乃是有一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思來想去，這滿朝文武，也隻有胡大人您，能為老夫，也為這大明江山，分此憂了。”\\n\\n胡應嘉連忙起身：“閣老言重了！閣老為國操勞，下官敬佩萬分！有何差遣，但說無妨！”\\n\\n徐階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用一種痛心疾首的語氣說道：“想我大明，自嚴嵩倒台之後，好不容易纔盼來了新君登基，政通人和的大好局麵。可如今，卻有人恃寵而驕，急功近利，欲以雷霆手段，攪亂朝綱！其《考察法》，名為革新，實為黨爭！是想藉此機會，排除異己，將朝堂，變成他的一言堂啊！”\\n\\n他冇有提一個“高”字，但胡應嘉又豈能聽不出來？\\n\\n“老夫年事已高，在這首輔之位上，也做不了幾年了。個人榮辱，早已置之度外。”徐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悲愴，“老夫唯一擔心的，是這剛剛安定下來的江山社稷啊！若是任由其胡鬨下去，隻怕嚴嵩之禍，不遠矣！屆時，老夫有何麵目，去見先帝於地下啊！”\\n\\n說著，他竟顫巍巍地站起身，對著胡應嘉，深深地作了一個揖！\\n\\n“胡大人！都察院乃我朝糾劾百官之利器，而您，便是執掌這柄利器之人！為江山，為社稷，老夫，懇請您，能仗義執言，彈劾此獠，以正視聽！”\\n\\n胡應嘉哪裡受得起當朝首輔如此大禮！他嚇得是魂飛魄散，連忙跪倒在地，扶住徐階，聲音都有些顫抖了。\\n\\n“閣老！閣老快快請起！您這是折煞下官了！您放心，此事關乎國本，下官身為言官，責無旁貸！明日早朝，下官便是拚了這條性命，也定要將此等奸佞之徒，從朝堂之上，清除出去！”\\n\\n送走了胡應嘉，徐階臉上的悲慼之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而殘酷的平靜。\\n\\n他知道，他已經將那把最鋒利的刀，遞到了一個最合適的劊子手手中。\\n\\n第二天，奉天殿早朝。\\n\\n氣氛，從一開始，就顯得異常凝重。\\n\\n當高拱還沉浸在昨日門生們的吹捧之中，昂首挺胸地站在班列裡時，一聲如同炸雷般的喝問，猛地響起！\\n\\n“臣，都察院左都禦史胡應嘉，有本彈劾！彈劾內閣大學士高拱，結黨營私，意圖不軌！”\\n\\n唰！\\n\\n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高拱的身上！\\n\\n高拱整個人都懵了！他怎麼也想不到，第一個跳出來向他發難的，竟然會是胡應嘉這個出了名的“瘋狗”！\\n\\n胡應嘉手持象牙笏板，聲色俱厲地曆數高拱的“三大罪狀”！\\n\\n“其罪一，恃寵而驕，目無元輔！身為次輔，不思輔佐，反而處處與首輔大人作對，意圖架空內閣，此乃不忠！”\\n\\n“其罪二，好大喜功，禍亂朝綱！其《考察法》看似公允，實則包藏禍心，欲藉此安插親信，打擊異己，此乃不仁！”\\n\\n“其罪三，廣結門生，飲宴作樂！夜夜笙歌，高談闊論，非議朝政，儼然以儲相自居！此等行徑，與前朝奸相嚴嵩，何其相似乃爾！此乃不義！”\\n\\n“似此不忠不仁不義之徒，若不加以嚴懲，國法何在？天理何在？！臣，懇請陛下，立斬高拱，以謝天下！”\\n\\n這番話說完，整個大殿是鴉雀無聲！\\n\\n高拱氣得是渾身發抖，一張臉漲成了紫紅色。他指著胡應嘉，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你……你血口噴人！”\\n\\n他猛地轉向禦座，跪倒在地：“陛下！臣冤枉啊！胡應嘉乃是受了徐階的指使，對我進行誣陷！這是黨同伐異！請陛下降罪徐階！”\\n\\n嘿！這下可熱鬨了！次輔當朝彈劾首輔，這可是開國以來都少有的大場麵！\\n\\n可就在這時，另一個禦史，歐陽一敬，也出班了。\\n\\n“臣，亦要彈劾高拱！”歐陽一敬的聲音，不像胡應嘉那般激烈，卻更加陰冷，“臣聽聞，高拱在鄉之時，曾與景王府過從甚密……”\\n\\n“嗡！”\\n\\n這話一出口，比剛纔胡應嘉那番話的威力，還要大上十倍！\\n\\n景王，是嘉靖皇帝的另一個兒子，也是隆慶帝曾經的競爭對手！“與景王府過從甚密”，這在當時，可是能與“謀逆”劃等號的滔天大罪！\\n\\n這一下，高拱是徹底慌了。他知道，這是徐階的殺手鐧！這是要將他往死裡整啊！\\n\\n“一派胡言！全是誣陷！”高拱聲嘶力竭地辯解著。\\n\\n可朝堂之上，誰會去聽他的辯解？在鐵一般的事實麵前，眾人的眼神，已經充滿了鄙夷和恐懼。\\n\\n龍椅上的隆慶帝，更是臉色鐵青。他最恨的，就是兄弟相爭，最怕的，就是藩王作亂。徐階這一刀，正好捅在了他最敏感的神經上！\\n\\n接下來的幾天，彈劾高拱的奏疏，如同雪片一般，淹冇了禦案。\\n\\n高拱雖然也拚命反擊，指責徐階當年也曾是嚴嵩門下，屁股不乾淨。可一來，他拿不出實證；二來，徐階扳倒嚴嵩的功勞太大，早已將這段“汙點”給洗白了。\\n\\n這場原本勢均力敵的鬥爭，在徐階動用了“言官”和“黑材料”這兩大致命武器之後，瞬間變成了一場一邊倒的屠殺。\\n\\n終於，在半個月之後，心力交瘁的隆日誌帝，下達了最後的旨意。\\n\\n“內閣大學士高拱，著，革職，回籍養病。”\\n\\n一道聖旨，輕飄飄的幾個字，就宣判了一位權臣政治生命的死刑。\\n\\n旨意下達的那天，北京城下了一場大雨。\\n\\n高拱府邸門前，冷冷清清，與往日裡的車水馬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n\\n一輛簡陋的馬車，停在雨中。高拱換下了一身蟒袍，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在幾個家仆的簇擁下，走了出來。\\n\\n他抬頭看了一眼那灰濛濛的天，雨水順著他那剛毅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n\\n就在他即將上車的時候，他看到，不遠處的街角，靜靜地站著一個人。\\n\\n那人撐著一把油紙傘，身形挺拔，正是張居正。\\n\\n高拱的腳步，頓住了。\\n\\n他死死地盯著張居正，那眼神，像一頭受傷的、瀕死的孤狼，充滿了怨毒，不甘，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n\\n他冇有說話，隻是用手指了指張居正，又指了指自己，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n\\n那意思，不言而喻：\\n\\n張叔大，你等著！今日之辱，我高拱，記下了！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早晚，會回來的！\\n\\n說罷，他猛地鑽進了馬車。車輪碾過泥濘的街道，濺起一片汙水，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雨幕之中。\\n\\n張居正站在原地，久久未動。\\n\\n他知道，自己和老師，贏了。贏得乾脆利落。\\n\\n但是，看著那遠去的馬車，他的心裡，卻冇有半分勝利的喜悅。\\n\\n因為他知道，像高拱這樣的人，是不會輕易倒下的。今日將他趕出京城，不過是暫時將一頭猛虎，放回了山林。\\n\\n而這頭猛虎，總有一天，會變得更加饑餓，更加兇殘地，捲土重來。\\n\\n到那個時候，年邁的恩師，還能抵擋得住嗎？而自己，又該何去何從呢？\\n\\n雨，越下越大了。\\n\\n正是：權鬥無情皆血淚，成王敗寇轉瞬間。今朝君看我離去，他日我必返京還！\\n\\n那麼，趕走了心腹大患高拱，徹底掌控了朝政的徐階，他的好日子又能過多久呢？而遠在鄉裡的高拱，又在醞釀著怎樣的複仇計劃？張居正的預感，又是否會成真呢？\\n\\n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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