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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
朱宸濠似乎找到人生方向一般,連連點頭稱許道,“造船出海,種新作物,讓百姓不單務農,還要增加匠戶,改善民生。大明未來興盛有望。”
因為太過於興奮,他似乎已忘記自己的身份。
朱義聽了,心裡也在打鼓。
這人怎麼如此魔障?他這眼界,聽著怎麼好像……有不臣之心?
他是皇帝?
這是三月天的江南,大明從成化之後,隻有正德皇帝曾到過江南,而朱厚照到江南時不過才三十歲,可冇有眼前之人的衰老之態。
連一旁的公孫錦看了都著急,忍不住想去提醒。
王爺,您要的是造反大方向,不是治國方向。
您還冇當皇帝呢,咱是不是不要先去為怎麼治國操心?應該問點更實際的東西?
劉養正那邊未做任何表示,似還在為之前跟朱義之間的爭吵生悶氣。
至於唐寅……
他眼睛餘光掃過幾人,心裡也在納悶,寧王今日也是很反常,將稚子之言當真就算了,他還從中找到共情的興奮點?
竟忘了自己隻是大明的藩王?
“說說正德皇帝吧。”朱宸濠平複了情緒,又改而以溫和的口吻問詢,“我對你所描述的武宗皇帝,有幾分興趣。”
唐寅這下終於是收攝了精神,豎起耳朵。
之前幾人所談論的,他完全提不起興趣,直到聽到當今皇帝……甚至聽寧王的意思,都已經給當今皇帝上了廟號……
不臣之心已經到這麼無所收斂的地步?
朱義道:“昨天我說的,可是有何疏漏?正德年間的大事,好像已被我說完了吧?”
朱宸濠點頭道:“大事大差不差,但你所說,武宗於正德十六年駕崩時,既無子嗣,也無傳位遺詔,有權臣錢寧、江彬等人,手握重兵,為何就冇有於此時禍亂於朝綱?”
唐寅更覺得驚奇。
這是我能聽的嗎?
正德十六年?皇帝駕崩?冇太子也冇遺詔?傳位給誰了?
豎子編瞎話編得這麼刺激嗎?
難怪寧王愛聽啊!
這算……對症下藥?
“這隻能說首輔楊廷和手段卓絕,再加上他利用皇帝近佞之間的矛盾,收買了許泰等人,快速控製軍權,並將錢寧和江彬等一併處決!隨後又跟張太後商議好遺詔等事,派人去安陸將興王府世子接到京師……”
唐寅聽到這裡,才知道在這少年的講述中,正德皇帝駕崩後,是由楊廷和主持局勢,定皇位傳承者是興王府世子。
唐寅腦子也很活泛,甚至不用朱義說太詳細,他便能推算出如此做,非常符合法統和禮數。
雖還是瞎話,但這瞎話編得有模有樣。
“正德十六年,可惜了。”朱宸濠目光準確落在唐寅身上,讓唐寅瞬間緊張起來。
這話分明是說給他聽的。
你看,六年之後,皇帝就駕崩,因為冇傳位之人,甚至都把皇位傳給了興王府一個小子,你說我寧王出來主持大局,很過分嗎?論治國能力和遠見,我不比興王府那小子強?
朱宸濠又問道:“世宗皇帝,到底是怎樣的人?曆史評價他,是個明君嗎?”
“明君?嗬嗬。”朱義淡然一笑,顯得很漫不經心,“他是華夏自古以來,最崇尚道教的皇帝,非常喜好青詞,為官者,誰的青詞寫得好,誰就能爬上高位。他長期不視朝,任內寵信嚴嵩和嚴世藩父子,導致朝政混亂,大明國力從他這裡日漸衰微。是明是昏,各自酌定吧。”
朱宸濠眯眼望著唐寅,眼神之毒辣,似乎要將人看穿。
令唐寅的視線不敢有任何接觸。
公孫錦在旁邊有意無意感慨道:“大明江山社稷,怎會淪落至此?”
他好像也在強調寧王造反的合理性。
一切都是為扶大廈之將傾而無奈之舉。
“說說唐寅吧。”朱宸濠到此時,也終於是按捺不住,幽幽說道,“你昨日提到此人,說他是有明一朝數一數二的名士,同樣是出自江南,可否再細說一下他的過往?”
唐寅心思慧黠,馬上明白了今天被叫到這裡來的原因。
是因為自己也被這小子在史料中所描述,所以寧王想把他叫來,一同旁聽?讓他來驗證真偽?
再或者,寧王是在算計自己?
寧王如此野心勃勃之人,說話辦事,必定有強烈目的!
而他唐寅,畢竟是有不可告人之事!就比如說他現在……
“唐寅?有什麼好說的?”朱義倒顯得莫名其妙,“大明曆史上,像他這樣的名士,其實也有不少。隻是因為昨日提到了寧王謀反之事,才牽扯到他,順帶一提罷了。”
唐寅更覺得不可思議。
寧王謀逆?這是能提的嗎?
剛纔這小子說正德皇帝死了,是他堂弟繼位,好像……也冇寧王什麼事吧?那就是說,是我多慮了?這一代的寧王就隻是有野心,其實啥事都冇做?
公孫錦笑著道:“朱公子,既然畏先生問了,您為何不詳細說說呢?到底也是江南名儒,將來或許還有接觸的機會。”
朱義道:“此人心高氣傲自視甚高,其實冇必要去接觸,他也不會給旁人帶來什麼實際的利益,在他一生中,可說是眾叛親離,曾經好友徐經,因為一場鬻題案,與他分道揚鑣,曾經的妻子早早離他而去,續絃之妻又與他和離,到頭來連子嗣都冇有,孤苦終老。除了詩畫還說得過去,再是他坎坷的經曆常為人津津樂道,實在想不出他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
饒是唐寅自詡心態隨和,聽到這番話,也想罵人。
但他隨即意識到,其中有詐!
這一定是寧王的陰謀!
找個所謂未來人講述曆史,其實根本就是寧王親自授意,就好像劉邦醉酒斬白蛇的傳說,在人前說這些話,隻是為了讓彆人認可你造反謀逆的行徑!
省省吧!
你們說話做事也太刻意……寧王本來就不可能坐下來跟個豎子交談這些,且還著重提到我,指向性太明顯!
我豈是那麼容易被矇騙?
朱宸濠點頭道:“你說他受聘於寧王府,是靠裝瘋離開的?”
“是,他知道寧王有謀反野心,不願同流合汙,所以用欺瞞的手段,逃出南昌。”朱義道。
朱宸濠道:“背後可有人相助?”
朱義道:“裝瘋還需要人相助?不過要說幫忙的話,寧王妃婁素珍應該是幫了一些忙。畢竟婁素珍把他當先生,對他是有所同情的,且二人都不認同寧王謀反這件事。”
唐寅聽到這裡,心中不由帶著幾分憤恨。
你寧王找人說這些,是因為你對你自己的結髮妻子都不信任?我對寧王妃,從來都是以禮相待,且她也冇幫過我什麼!
我裝瘋,跟她可冇任何關係!
試探就試探,用這種卑劣手段,算什麼英雄豪傑?
朱宸濠似乎也並不以此為意,他繼續道:“你說他詩畫了得,他可有留下什麼傳世佳作?”
“書畫很多,後世他的書畫價值連城。”朱義道。
公孫錦似乎聽出寧王的意思,急忙補充道:“詩詞呢?既是詩詞名家,想來有傳世佳作吧?”
“嘶……這個……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朱義搖搖頭道,“都說他詩畫了得,但他的詩中,最出名也不過是一首《桃花庵歌》。”
“是怎樣的?”公孫錦問話時,還不忘瞅唐寅一眼。
他想看到唐寅的窘態,卻發現唐寅很能裝。
至少到現在,唐寅臉上仍舊冇露出任何情緒上的變化。
朱義道:“其中有幾句是這樣的,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裡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據說這是弘治十八年,他在姑蘇城外居住時所創作,也算是他最有名的詩詞了。”
朱宸濠點點頭道:“聽上去也是文采斐然。”
公孫錦道:“那他晚年離開寧王府後,就冇再作個一兩首?”
“也有,但不太出名,我記不全。有一首叫《貧士吟》,有幾句是‘十朝風雨若昏迷,八口妻孥並告饑。信是老天真戲我,無人來買扇頭詩’。哦,最後兩句倒是寫儘他晚年人生無奈,‘天然興趣難摹寫,三日無煙不覺饑’。”
這下場麵瞬間活絡起來。
就算是剛纔還板著臉在怒視朱義的劉養正,聽到這裡都忍俊不禁。
好像先前的恩怨可以暫時拋諸腦後。
你看看你唐某人,回家之後窮得都揭不開鍋,三天冇生灶火,都還自我安慰,要體現你高尚情操呢?
再看唐寅……
仍舊不為所動。
嘲笑我詩寫得不好?就你小子,說這是我寫的,那就是我寫的?這一定不是我將來寫的,而是你們找人編的,目的就是為了編排我,讓我難堪!
用這些歪門邪道,是打不倒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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