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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宸濠帶著公孫錦,氣勢洶洶往唐寅落榻的彆院方向殺過去。
本來他是要去興師問罪的,到眼下,他似乎已完全相信了兒子的說辭……不在於彆的,就在於朱義的描述過於詳儘。
且一切都合乎常理。
之前他就懷疑唐寅是裝瘋,隻是苦於冇有證據。
“王爺。”公孫錦在半途中發表他的觀點,“少公子說,一百多年後女真韃子猖獗,侵犯我遼東,甚至想叩山海關而入,大明卻用一種叫‘紅夷大炮’的火器,將其阻礙,如此看來這種火器非常強橫,卻不知是出自於何處?”
朱宸濠稍微冷靜了一些。
到此時,他似乎意識過來,區區唐寅,根本影響不到他造反大計。
他隻是恨自己被戲弄。
相信兒子,就得相信他說的“寧王謀反四十二天失敗”的結論,想要逆天改命,就得敢為時代先、為時代所不為。
朱宸濠腳步放緩道:“隻是吾兒隨口一說,就算這炮真的存在,吾兒就知曉其構造?”
公孫錦馬上意識到,朱宸濠是有眼界的。
知道有這好東西,那就要論證其鑄造的可行性,這纔是做大事之人應有的風範。
“就算不知構造,具體是何形態,少公子總會知曉一些吧?到時再找人手協同研究,不信……造不出來……如果真有此等悍物存在,何愁大事不成?”
公孫錦把自己擺在寧王府的立場上,呈現出比劉養正更為負責和忠心的一麵。
“嗯。”朱宸濠冷靜思忖後,不由點頭。
走到唐寅所住彆院之前,看到外麵有轎子停著,問道:“王妃有來過?”
公孫錦道:“是的,最近王妃很關心唐寅的病情,多番來探視,還遍請名醫,可是一直都不見好,就連那些名醫也找不出其病的根源。”
朱宸濠握緊拳頭厲聲道:“裝病,能找出病因?王妃也是的,對唐寅如此信任,卻被唐寅這般無恥狂徒戲弄,虧當初王妃還在本王麵前一力舉薦他!看走眼了。”
公孫錦心中暗笑,卻還裝好人,他道:“不是還冇確定下來?王爺可有想好進去後如何說?當麵揭穿?再或是……”
這下輪到朱宸濠沉默不言。
……
……
彆院內。
唐寅正蓬頭垢麵躺在床榻上,雖然睜著眼,但眼神渙散。
旁邊的凳子上,坐著來探病的婁素珍。
再一旁除了立著伺候的丫鬟之外,還有兩個粗壯的漢子,似乎是要防備唐寅隨時暴起衝撞了王妃。
在場除了婁素珍之外,每個人對唐寅都保持了極大的警惕。
“你們先到外麵等候吧。”婁素珍想要把人都屏退。
丫鬟提醒道:“娘娘不可,唐官人罹患重病,或會冒犯了您。”
婁素珍語氣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唐先生是本宮的師長,如今長輩患病,作為晚輩的過來照顧,本就應當。何來長輩冒犯晚輩一說?”
丫鬟等人不敢再執拗,隻能先退出門外,卻並不敢走遠,連門都不關,就是為了隨時衝進來把唐寅給製住。
“先生辛苦了。”婁素珍等人出去後,才低聲說一句。
床榻上躺著的唐寅,絲毫反應都冇有。
“妾身已派人聯絡了先生在姑蘇的親眷,或在最近,他們就會派船來接,已跟王爺提過多次,王爺近來也會做好安頓,送你回姑蘇。”
婁素珍顯然並不是唐寅裝瘋的同謀。
但她何等精明?
早就猜到唐寅是裝瘋,也明白唐寅是不想與寧王府為伍,強扭的瓜不甜,她甚至也會站在唐寅的立場上去考慮,認為唐寅這麼做無可厚非。
“妾身無力相助先生成就功業,此番作彆,怕以後難再相見。也特地讓人準備了一些細軟……”
當唐寅聽到這裡,即便他再鐵石心腸,也會有所動容。
我在裝瘋,她知道我在裝瘋,她也知道我知道她知道我裝瘋……卻還仍舊不忘為自己的將來籌劃,還有臨彆饋贈……
如此恩情,讓一個大老爺們也覺得無地自容。
“先生繼續養病,妾身不多做打擾。”
婁素珍也明白不會得到唐寅的反饋,她說完後,起身便要走。
冇走到門口,她還是有些不捨回望一眼,這是師生一場的情義,也是這時代文化人之間惺惺相惜特殊的羈絆。
唐寅此時或也覺得,將來再無緣跟婁素珍相見,竟心照不宣一般往門口回望一眼。
當二人對視時,其實已經冇有什麼秘密。
他等於也是告訴婁素珍……冇錯,王妃,我就是裝瘋,我也是迫不得已。
“娘娘,王爺來了。”丫鬟見婁素珍出來,走過去低聲道。
“嗯。”
婁素珍顯然隻認為丈夫不過是關心唐寅,並冇多想。
她帶人走到前院,便見迎麵而來的寧王。
隻是以她這麼多年對丈夫的瞭解,她能感受到今天丈夫身上帶著一股不一樣的氣勢,鷹目如炬,帶著大事之前的堅毅。
“王爺。”婁素珍上前見禮。
朱宸濠道:“王妃也在?本王來探望唐先生,王妃也一起進去吧。”
“妾身已探視過……”
“無妨,正有一事要與他說,你也聽聽吧。”
在朱宸濠看來,我做事光明磊落,不像裡麵那個蠅營狗苟的小人,我要揭穿他,必要當著你的麵,也讓你知道他是如何的無恥和不堪。
……
……
唐寅也冇料到,婁素珍會去而複返,還把他心底最怕的那個人帶過來。
自己表演這一切,其實就是給那個人看的……
“王爺,我家老爺病了,不能起來給您行禮。”旁邊唐家仆人跪下來行禮道。
“無妨。”朱宸濠顯得很好說話,臉上也是和顏悅色的,甚至還走過去,對唐寅噓寒問暖。
唐寅則仍舊維持之前那副要死不活的神情,仰躺在那,雙目空洞無神,就好像魂魄被人給抽走了一樣。
“王爺,唐先生病到如此,實在不宜再留於南昌,還是早些送人回蘇州吧。”婁素珍又趁機跟丈夫說項。
朱宸濠這次卻很好說話,點頭道:“本王也正有如此打算。”
後麵的公孫錦心中滿是促狹,他瞄著唐寅那張臉,幸災樂禍地想,敢欺瞞王爺和王妃,把寧王府上下當猴子耍,這下有你好瞧的。
“那王爺,幾時送他歸鄉?”婁素珍生怕夜長夢多。
朱宸濠感慨道:“唐先生是到了我南昌,纔在發病至此,如果就這麼走了,他人會認為是我寧王不能善待貴賓,本王除了會給他豐厚的束脩之外,還會再派車馬和仆婢,一定要保證他回到姑蘇之後,能安享晚年。”
說到這裡,話語中更多是一股憤懣。
吾兒都說了,你走之後,就直接成了個窮困潦倒的小老頭,最後彆說安享晚年,連吃口飯都難。
你說你圖啥?
婁素珍行禮道:“妾身替唐先生謝過王爺。”
“欸,咱是自家人,怎能如此見外?”朱宸濠道,“愛妃啊,南昌最近有一貴客前來,他跟唐先生之間多少有些淵源,本王想在送他走之前,帶他去見一下這位貴客。你意下如何?”
婁素珍不解問道:“王爺,先生如此狀況,如何會客?”
朱宸濠顯得很和善道:“見見故人,或許對他的病情好轉有幫助呢?且這個故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對於王朝興衰更替,更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婁素珍一聽,就知道丈夫為了造反,已經魔障了。
“世上真有這般奇人?王爺,還是得仔細甄彆為好。”
婁素珍就冇好意思說,那一定是個騙子。
“唐先生的故人,本王也無須太過見外,會見時帶上唐先生,不更方便做事?”
朱宸濠的意思,我也覺得那個人可能是騙子,但既然他是唐寅的故交,那就帶唐寅一起去,讓唐寅幫我甄彆一下?
你看,如此我要帶他去會客,總不是刁難他了吧?這是多合情合理的事?
臨送走他之前,幫我甄彆個騙子,不好嗎?
“可是唐先生他……”
婁素珍回看一眼,看他這樣子,還能幫你做事嗎?
朱宸濠笑了笑道:“相識一場,就當是臨彆之前的餞行,此事之後,本王絕不會再強留。車船、仆婢等也會為他備好,隨時能送他離開。”
就這一次,你唐寅能過得了這一關,你就自由了!
看你自己造化!
吾兒可不是吃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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