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法如人,需有魂。內力便是劍法的魂。無魂之劍,再精妙也隻是花架子;有魂之劍,最簡單的招式也有莫大威力。這便是氣宗為何重視內力修為。”
“但劍宗的劍招精妙,也是不可或缺。若無精妙招式,空有內力也無從發揮。依嶽某愚見,劍氣二宗,本就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可惜當年師長們各執一端,纔有了那場內鬥之禍。”
“華山不應再有劍氣之分。劍招要精,內力要深,兩者並重,方是正道。”
山路早已貫通無阻,即便是在大雪封山之時,也明晃晃露出一條寬敞的大道來,兩側有台階,中間有馬道。眾人牽著馬慢慢走上山去,一路上,嶽不群趁三人心神震動,趁機灌輸自己的執派理念。
“如今三位師弟重歸華山,自明日起,三位可修煉紫霞神功,也請三位將劍宗絕學傳授門人,使華山武學真正完整。”
此言一出,封不平三人齊齊震驚莫名。紫霞功是華山鎮派之寶,向來隻傳掌門,嶽不群竟願與劍宗分享,這份胸襟,實非常人可及。
封不平仰天長歎一聲:“好一個嶽不群!好一個華山掌門!當年若有你這等胸襟,何至於……”
他搖了搖頭,不再說話,隻是腳步加快,向著峽穀深處走去。陽光透過霧氣,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甯中則悄悄握了握嶽不群的手,眼中滿是敬佩與柔情。嶽不群微微一笑,握緊了她的手。
山中霧氣如薄紗般緩緩散開,露出那座熟悉的石階、那角飛簷,以及石階儘頭一字排開的三個身影。
周不疑站在最前,平時古板的臉上此刻不見半分平日裡的沉穩,隻剩下一雙發紅的眼睛,緊緊盯著拾級而上的眾人。陳不惑立在左側,右手微微顫動,不自覺按住了腰間劍柄。徐不予在右,這位向來冷靜的師弟,此時竟有些手足無措般搓著雙手,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
封不平的腳步停住了。
三年七個月零五天。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個雨夜,在劍氣火拚即將發生的前夜,被師父責罵一頓之後,三人負劍下山,頭也不回。
耳邊似乎還縈繞著師兄弟們的呼喊,彷彿聽到了劍氣相交的錚鳴,是華山百年基業在他們這一代人手中撕裂的聲音。
“封師兄……”
周不疑的聲音打破了沉寂,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壓抑著什麼。他向前走了兩步,卻又停住,似乎在猶豫該用怎樣的姿態麵對這些闊彆數年的同門。
封不平深吸一口氣,緩緩踏上最後幾級台階。他的目光從周不疑臉上移過,看向陳不惑,又看向徐不予,從記憶深處找出了當年的模樣。
“不疑師弟……”封不平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啞了,“不惑師弟,不予師弟。”
簡簡單單三個稱呼,卻像打開了什麼閘門。徐不予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抱住封不平:“封師兄!你們……你們總算回來了!”
這一抱無比用力,手指深深陷入封不平的臂膀。封不平冇有運功抵抗,反而感到一陣溫熱從被抓處傳來——那是數年來,未曾感受過的,同門之間的體溫。
“徐師弟!”封不平的聲音有些哽咽,“你的‘有鳳來儀’,如今可還使得那般磕磕絆絆?”
徐不予一愣,隨即放聲大笑,笑聲中卻帶著淚意:“師兄還記得!那年門內小比,我用‘有鳳來儀’對師兄的‘白雲出岫’,被師兄一劍破了劍勢,摔了個四腳朝天!”
“是了是了,”成不憂從後麵走上來,拍著徐不予的肩膀,“徐師弟當時還不服氣,說要創一招能擊敗封師兄的劍法,叫什麼……‘鳳凰來儀’?”
“是‘鳳凰於飛’!”從不棄忽然接話,嘴角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徐師弟閉關三月,出來演示新招,結果劍招太繁,自己把自己絆倒了!”
當年留守華山的四名一代弟子,僅有徐不予一人出身劍宗。也是封不平等三人的嫡親師弟。聽得幾人互相揭短,眾人鬨堂大笑,連向來嚴肅的周不疑也笑得前仰後合。笑聲在山穀間迴盪,驚起了林間幾隻寒鴉。
這一笑,劍氣之間的隔閡,彷彿也在慢慢消融。
周不疑走到封不平麵前,兩人靜靜對視。當年劍氣之爭,周不疑是寧清羽嫡傳門下,也是氣宗堅定的擁護者,曾與封不平有過數次激烈爭論。如今再見,那些爭論竟已顯得如此遙遠。
“封師兄,”周不疑忽然深深一揖,“這些年……辛苦了。”
封不平連忙扶住他,搖頭道:“周師弟何出此言。當年之事……罷了,不提也罷。倒是你們,守著這華山基業,纔是真的辛苦。”
“辛苦什麼,”陳不惑介麵道,“守著自己家,談何辛苦?倒是三位師兄在外漂泊,纔是真的不易。”
“漂泊倒也算不上,”叢不棄環顧四周,看著熟悉的亭台樓閣、鬆柏山石,眼中閃過複雜神色,“隻是午夜夢迴,常常聽見華山的風聲,看見玉女峰的雪。”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在場眾人都靜了下來。徐不予揉了揉發紅的眼睛,低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甯中則悄悄抹了抹眼角,嶽不群握著她的手緊了緊。看著師兄弟們重逢,兩人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當年那一場內鬥,讓多少同門反目,華山極盛而衰。今日這一幕,雖不能完全彌補過去的傷痕,卻是一個嶄新的開始。
“彆站在這裡說話了,”周不疑忽然想起什麼,一拍額頭,“快,快進殿!酒菜已經備好了!知道你們今日回山,我特地讓廚房準備了當年你們最愛吃的幾樣菜!”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簇擁著往殿內走去。正殿內,長案已擺開,酒菜熱氣騰騰。徐不予率先舉杯:“今日三位師兄歸山,是我華山大喜之日!這一杯,敬過往!”
“敬過往!”眾人舉杯,一飲而儘。酒入喉中,辛辣中帶著甘甜,一如這人生滋味。
叢不棄放下酒杯,環顧四周,忽然問道:“除了幾位師兄之外,華山派還剩下幾位同門?”
殿內忽然安靜了一瞬。嶽不群放下酒杯,輕聲道:“止有趙不爭師弟外出公乾,除此之外……隻剩下咱們了!”
封不平握杯的手一緊,杯中酒液微微晃動。
成不憂忽然舉杯:“這一杯,敬還在的師兄弟!”
酒杯相碰,聲音清脆。這一次,眾人喝得很慢,彷彿要將這重逢的滋味,一點一點品進心裡。
酒過三巡,封不平忽然起身,走到殿中央,對著嶽不群深深一揖:“嶽掌門,封某有個不情之請。”
“師弟請講。”嶽不群連忙起身。
“明日清晨,想請諸位做個見證,”封不平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我想……我想在劍氣沖霄堂中,當著所有師兄弟的麵,重新拜入華山門牆。”
這話一出,眾人都愣住了。周不疑急道:“封師兄何須如此!你們本就是華山弟子,何來重新拜入之說?”
“要的,”封不平語氣堅定,“當年我們負氣離去,今日重歸山門,理當有個儀式。一來讓新入門的弟子知道,劍氣二宗從此一家;二來……也算給我們自己一個交代。”
叢不棄和成不憂也起身,站在封不平身後,齊齊拱手:“請掌門成全!”
“好!”嶽不群重重點頭,“明日劍氣沖霄堂,嶽某與所有華山弟子,恭迎三位師弟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