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不群正要離去,冷不防馬國真從旁邊撲了過來,一把拉住嶽不群的衣袖,渾身抖似篩糠,壓低聲音問道:“嶽掌門,剛纔那位老天官,可是來自宮中?”
嶽不群心中好笑,這縣令大人剛纔忙著收拾殘局,聚攏人心,明明看到候真站在自己身邊盤桓許久,也不敢過來打招呼,原來這老傢夥聽到了二人的交談,拚命表現,意圖逃脫重責。也不想害他,當下點頭道:“昔日太宗三太保之一的候顯義子候真,如今似乎在司禮監或是內官監聽用。”
馬國真內心更是惶恐,細聲細氣的問道:“後來那個錦衣衛……似乎也是個有來頭的?”
“錦衣衛百戶錢寧,禦用監錢能的乾兒子。”
馬國真再也站不穩身形,撲通一聲跪在嶽不群腳下,緊緊抱著他的大腿,哭得涕淚橫流:“嶽掌門救命,我隻是收了韓萬山幾兩碎銀,給他商隊提供通關文書、路引等一點點小忙,著實不知他竟然如此喪心病狂,若是早知如此……隻求嶽掌門指點一條生路!”
嶽不群輕歎一聲,伸手將馬國真拉了起來,低聲道:“你倒還有幾分小聰明,若是你剛纔便這般作態,必死無疑!如今這件事已經通了天,你既然已經入了人家的眼,若是以後小心行事,將功補過,或許還能保住一條小命。至於其他的……馬縣令,自求多福罷!”
說完,也不理會馬國真全身癱軟、趴在地上的醜陋模樣,招呼一聲,與甯中則、徐不予等人彙合,徑直離開。
一路上,眾人或是激憤、或是興奮,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戴剛突然想起一事,笑道:“寧女俠思慮周全,竟然調來了衛所官兵鎮壓,若非於此,隻怕還會有牽扯。”
甯中則笑道:“哪裡是我的功勞?之前師兄便請我深夜入城,叫來醫館大夫,又帶著兩個孩子在城郊村落一家家的敲門,詢問是否有人丟了孩子。剛好有農戶前番孩子走失,隻喊了幾聲,便聚集起了數百村民……至於官兵?我哪有這般門路?”
嶽不群卻是心知肚明,分明是朱厚照微服私訪,查訪民情、巡察官員,剛巧路遇此事,存心想要幫自己一把,便帶著錢寧、候真二人來到潼關衛所,顯露身份,驚得千戶徐榮大驚失色,連夜調動兵馬,派了數百官兵隨行。如今看了一場好戲,正在回味之際,哪裡會在意一個小小的縣官?
“這樣也好!”嶽不群冇有解釋官兵的事情,隻說,“既然驚動了衛所,這縣太爺哪怕再玩些手段,想在玉泉善堂撈上一把,須小心他那顆狗頭!”
甯中則卻想的更多,低聲道:“師兄,隻怕此事尚有下文。那些被賣掉的孩子,似乎還涉及其他武學門派、世家大族,韓萬山雖死,尚有無數疑團未曾揭開……”
嶽不群意味深長的看了甯中則一眼,點頭笑道:“師妹能想到這一層,足見長進許多——隻是這件事咱們已經不必插手了,自有旁人會一路追索下去!”
戴剛、陳三勝久在軍中,聞絃音知雅意,知道有更高一層的大人物接手了,當下默不作聲。徐不予實誠,正要追問,卻被甯中則拉了一把,便不再多問。
正如嶽不群所料想的一般,朱厚照回到衛所,往堂中主座一坐,以目示意錢寧,道:“錢愛卿,依你之間,此事該當如何?”
錢寧之前在酒樓上責怪甯中則當街殺人,氣焰囂張,如今竟然牽扯出這樣一樁驚天大案,自覺在皇帝麵前丟了顏麵,聞言道:“這般大案,豈是一個韓萬山所能獨專?其背後必然有人為其搖旗呐喊、保駕護航,需詳加追查!”
朱厚照不置可否的哼了一聲,目光又轉向候真,候真咳了一聲,躬身道:“陛下,老奴適才見到潼關縣官差在院內搜尋,發現賬冊若乾,老奴鬥膽,以內廷令牌將其留中,正要上稟陛下!賬冊中牽涉多家大族,請陛下速速頒下聖令,按賬冊索驥,一路追查,必有所得!”
“竟有此事?”朱厚照霍然立起,臉上喜形於色,轉頭笑道:“錢愛卿,瞧瞧人家,這纔是老成謀定之舉!這次回京,你且外放學上幾年,立了功勞,再回京師聽用罷!”
錢寧臉色一喜一憂,急忙躬身應道:“臣……遵旨。謝陛下隆恩。”心中卻是一時權衡不下,京官外放,不亞於鳥翔長空、魚躍大海,自有數不清的好處。但是遠離了權力中樞,失了聖眷三分,卻又大大不妥。他知道這是皇帝怪他先前眼力不明、言語孟浪之故,也不敢辯駁。
朱厚照不再看他,對候真道:“候大伴,這賬冊你且收好,這件事便由你帶隊,讓徐榮遣兵助你。錦衣衛與大明邊軍聯辦此案,給朕一查到底!無論牽涉到哪家勳貴、哪處衙門,證據確鑿者,絕不姑息!”
“老奴領旨!”候真肅然應下,心中明白,陛下這是要藉此事,既掃蕩積弊,也敲打一些不安分的勢力,更是要將錦衣衛的權柄和注意力,引向這些陰暗角落。嶽不群有意無意遞上的這把刀,可謂恰到好處。
一旁潼關衛所千戶徐榮也急忙跪倒,高聲接令,看著候真的眼神也變了變。他出身軍旅世家,先祖乃是大明開國第一功臣、中山王徐達,隻是身為徐輝祖旁支,三四代之後,空擔著徐家的偌大名頭,也冇能撈得多少好處。他原本對這個貌不驚人的太監渾不在意,如今在旁邊聽得清楚,倒是暗暗佩服:“當時場中混亂一片,這老傢夥竟然還能想到去爭搶賬冊,著實心思慎密……日後卻要高看他幾分,不可得罪了他!”
朱厚照沉吟片刻,又道:“潼關縣令馬國真——雖有小過,但今日看他善後還算有些條理,暫且留任以觀後效。令他配合爾等查案,戴罪立功。”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決定了馬國真的生死前途。
“至於華山派……”朱厚照嘴角微翹,露出些玩味的笑容,“玉泉善堂……名字不錯。傳朕口諭,令陝西佈政司酌情撥些錢糧,以示朝廷恤孤之意。再賜‘扶危濟困’匾額一塊,就掛在善堂正門。”
候真連忙記下,心中暗歎,陛下對嶽不群和華山派的賞識,是越來越不加掩飾了。這匾額一掛,天下皆知善堂有皇帝背書,誰還敢動?
朱厚照安排完畢,似乎有些意興闌珊,揮揮手道:“這外麵的天地,果然比宮裡有趣得多……今日便到此,你等速去辦事!”最後一句提高了聲調,眾人如蒙大赦,紛紛領命而去。
見眾人離開,朱厚照這才舒了口氣,喃喃自語道:“好個華山掌門,做了好事,卻還留了許多尾巴,倒是教朕替他收尾——不對!莫非是他故意的?”
他凝思良久,忽然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