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玉泉院中,林平之仍在練劍,一招一式,一絲不苟。
梁發抱劍立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欣慰。
忽然,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梁發循聲望去,隻見一個高瘦的身影大步走進院中,正是傳功長老封不平。
梁發又驚又喜,連忙施禮,道:“師父,您老人家怎麼來了?”
封不平麵色肅穆,隨口道:“這華山彆院,我莫非便不能來麼?”
梁發急忙辯解道:“弟子怎敢有這等意思?弟子的意思是……”不等他說完,封不平大手一揮,“不必多說,掌門交代,近來玉泉院多有江湖宵小窺探,命我等輪番下山鎮守,以防有爾等難以抵禦的高手來襲!”
他走到林平之麵前,上下打量一番,點頭道:“嗯,還算有模有樣。不過有幾個地方還得改改。”
見到有封不平這樣的大高手前來,林平之也是歡喜不迭,連忙收劍行禮:“見過封長老!”
封不平擺了擺手,從他手中接過長劍,隨手一抖,抖出幾個劍花,把林平之看傻了眼,道:“你看,這一招‘蒼鬆迎客’,劍尖要稍微壓低一些,腰要沉下去,這樣出劍纔有力。”
他一邊說一邊示範,林平之看得入神,連連點頭。
梁發在一旁看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自家這位師父,平日莊重肅穆,令人敬畏。但指點起門人來,卻是一等一的認真。縱然練錯了,也不會過多責罰,卻讓人羞愧難當,隻覺辜負了封長老的殷切期盼。
夜色漸深,封不平教了林平之半個時辰,才意猶未儘地收手。
“好了,今天就到這兒吧。”他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笑道,“你天資不錯,好好練,將來必成大器。”
林平之感激涕零,連連道謝。
卻見封不平回過身去,身形緩緩挺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一般,令人心驚膽戰,低喝道:“梁發!”
聽到熟悉的語氣,梁發條件反射的挺直背脊,沉聲道:“弟子在!”
“拔劍——”
倉啷一聲,雪亮的長劍脫鞘而出,這對師徒開始了不知經曆過多少次的比拚。
在封不平看來,千百次的閉門造車,不如真刀實槍的正麵硬拚一場。所以,梁發從入門之後,一直飽受封不平的“折磨”。這僅僅隻是最平凡不過的一次實戰切磋而已。
林平之站在旁邊細細觀看,隻見這師徒二人都是一般的劍招精妙,靈動變化,劍招越施越快,如同兩團劍幕,舞得風雨不透。他平生中何曾見過如此高明的劍法,不由得一時間看得癡了,心想:“人人都說我家辟邪劍法高深莫測,我看我爹練了三十年,卻哪裡有華山劍法這般威力?分明是旁人不識華山精妙,見到駱駝硬說是馬背腫……”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能拜入華山門下,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又想到:“若是我能練到這般高明,區區餘滄海豈非塚中枯骨?隻是要練到這個地步,不知要花費多少心血……吃苦受累我是不怕的,唯獨不知我是否有這等天資……”
他轉念一想,又暗道:“封長老劍術通神,我是萬萬學不到這等高明劍法,但是梁師兄隻比我大上幾歲,便是他入門比我早,我多花幾年,能練到梁師兄這般武藝,那也是報仇不難!”想到這裡,頓時渾身血脈賁張,彷彿深夜的寒風都變得和煦了幾分。
此時師徒二人已鬥到百招以上,梁發口中呼嘯連聲,渾身紫氣氤氳,劍身紫光閃爍,顯然是內力已提升至極限,真氣灌注劍身。又見他全身衣衫無風自動,漸漸鼓脹起來,每踏出一步,便在地上留下一個腳印,再鬥數十招,地上已被他踩了一圈腳印。
隻是任他施展全力,封不平隨手撥打招架,便將梁發的攻勢儘數化解無形,再鬥十餘招,封不平忽然變招,一劍將梁發的長劍挑飛,隨即收劍而立,目光凝視不動,顯然正在苦苦思索。
梁發累得氣喘籲籲,見狀急忙一個箭步上前,接下長劍,正要說些什麼,卻見封不平臉色凝重,若有所思,當下老老實實站在一旁,不敢多問。
過了半晌,封不平才“唔”了一聲,轉頭看了梁發一眼,點頭道:“不錯,劍法又有些精進,可見還是用了功!”梁發麪有喜色,道:“多謝師尊謬讚!弟子……”
封不平擺了擺手,打斷了他:“不過,你可知道,你與衝兒差在哪裡?”
梁發一愣,遲疑道:“令狐師兄……他天資聰穎,弟子愚鈍,自是比不上的。”
“愚鈍?”封不平冷哼一聲,“你入門與他相差無幾,練功比他勤,為何如今劍法反而不如他?”
梁發低下頭,不敢作答。
封不平走到他麵前,一字一頓道:“因為你練的是我的劍,不是你的劍。”
梁發抬起頭,眼中滿是茫然。
封不平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梁發,你入我門下多年,我教你的每一招每一式,你都練得一絲不苟,分毫不差。這很好,卻也成了你的桎梏。”
他伸手接過梁發手中的長劍,隨手舞了個劍花,道:“你看,這一招‘白虹貫日’,我使出來是這個樣子,你使出來也是這個樣子。可衝兒使出來,卻與你我不同。”
梁發怔怔道:“不同?”
封不平點了點頭:“不同。他的‘白虹貫日’,多了幾分他自己的東西。那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卻是他的劍意所在。”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劍道一途,入門時講究循規蹈矩,一招一式都要練到分毫不差。可登堂入室之後,便要開始尋找自己的路。千人千麵,千劍千意。你若隻知模仿我,永遠隻能是我的影子,成不了真正的劍客。”
梁發呆立當場,如遭雷擊。
他自幼拜入華山,跟著封不平學劍,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師父教的,他就練;師父說的,他就信。他以為隻要把師父的劍法學到手,就能成為高手。
可原來,這還遠遠不夠。
封不平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也有些不忍,溫聲道:“你也不必灰心。你能將我的劍法學到這等程度,已屬不易。隻是,為師突然想到,你若要進一步成長,就要學會遺忘。”
梁發又是一愣:“忘?”
封不平點了點頭:“忘掉我教你的那些招式,忘掉那些固定的套路。與人動手時,不要去想‘這一招該怎麼使’,而要去看對方的破綻在哪裡,然後用你最順手的方式刺出去。”
他再度提起長劍,道:“來!”
梁發深吸一口氣,挺劍刺去,二人又鬥在一處。
這一次,封不平不再隻是格擋,而是時不時出言點撥。
“這一劍刺得太急,失了後勁。”
“這一劍又太緩,給了對方喘息之機。”
“不要拘泥於劍招,要看對方的劍尖指向何處!”
“對!就是這樣!順勢而為!”
師徒二人鬥了半個時辰,梁發累得滿頭大汗,卻覺得從未有過的暢快。那些平日裡爛熟於心的劍招,此刻彷彿活了過來,不再是一成不變的套路,而是一個個可以隨意組合變化的零件。
封不平忽然收手,退後一步,目光中露出讚許和驚訝。
“好!這一招使得極好!”
梁發愣了愣,低頭看向手中的劍,一時間甚至有些茫然。
封不平走到他麵前,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好好琢磨琢磨,記住剛纔這種感覺。從今往後,不要再想著‘師父是怎麼教的’,而要想著‘這一劍該怎麼刺’。你自己的劍道,要自己去走。”
梁發靜靜站在那裡,忽然恍然喜道:“師父,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