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令狐沖被打得滿地亂滾,嗷嗷慘叫聲不絕於耳,打得久了,卻愈發高亢,中氣十足,內力之深著實令人側目,眾人無不嘖嘖稱讚。
嶽不群負手而立,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這逆徒,當真是欠收拾。
眾人眼睜睜看著令狐沖被揍得四處找牙,哀嚎聲響徹雲霄,都暗暗交頭接耳:“這便是那華山高徒令狐沖?武功雖不知高低,這身外門抗揍功夫著實非同小可……”“極是極是!莫非華山弟子便以此淬鍊筋骨皮肉?莫不如回山之後,也教門下試上一試!”
倒是定逸師太於心不忍,搖了搖頭,上前攔住眾人,扶起令狐沖,搖頭道:“少年心性,貪杯誤事,責罰幾句便是,何苦打成這樣?”她說著,轉頭看向嶽不群,合十道,“嶽掌門,令徒雖然失儀,但年輕人偶爾放縱,也是常情,還望嶽掌門寬恕。”
嶽不群微微一笑,拱手道:“師太慈悲,嶽某慚愧。這逆徒平日便疏於管教,今日當著天下英雄的麵出醜,若不教訓,日後更無法無天。”他頓了頓,看向令狐沖,“衝兒,還不謝過師太?”
令狐沖鼻青臉腫,齜牙咧嘴地爬起來,向定逸師太躬身道:“多謝師太。”又向師弟們拱手,“多謝各位師弟手下留情。”
眾人鬨笑不絕。嶽靈珊在一旁撇嘴道:“令狐師兄,你以後少喝點酒,免得丟人現眼。”
令狐沖羞慚滿麵,拖著傷體離廳而出,嶽靈珊正要叫他,卻見嶽不群搖頭道:“且讓他去吧——”
卻說令狐沖離開劉府,隻覺全身冇有一處不痛,無奈苦笑自語道:“虧得劉師兄搶先出手懲戒,免得我被師父重罰。隻是這幫師弟們,出手也忒狠了些,尤其是施師弟——他跟著師父苦修‘金蟾功’多年,掌力沉重無比,險些把我打出內傷來……”
他一路出城,眼見天色已晚,便尋了個空地草堆休憩,潛運混元功調息。及至深夜,忽聽得遠處傳來錚錚幾聲,似乎有人彈琴。令狐沖大感奇怪:“怎地這荒山野嶺之中有人彈琴?”隻聽琴音漸漸高亢,簫聲卻慢慢低沉下去,但簫聲低而不斷,有如遊絲隨風飄蕩,卻連綿不絕,更增迴腸蕩氣之意。
隻見山石後轉出三個人影,其時月亮被一片浮雲遮住了,夜色朦朧,依稀可見三人二高一矮,高的是兩個男子,矮的是個女子。兩個男子緩步走到一塊大岩石旁,坐了下來,一個撫琴,一個吹簫,那女子站在撫琴者的身側。令狐沖縮身石壁之後,不敢再看,生恐給那三人發現。隻聽琴簫悠揚,甚是和諧。令狐沖心道:“瀑布便在旁邊,但流水轟轟,竟然掩不住柔和的琴簫之音,這二人內功著實不淺。”
隻聽一人緩緩說道:“劉賢弟,你我今日畢命於此,那也是大數使然,隻是愚兄連累你家眷弟子,若非嶽不群出手,險些害了你一家老小。”另一個道:“你我肝膽相照,還說這些話乾麼……”之前那人道:“托塔手丁勉、仙鶴手陸柏,果然名不虛傳,二人聯手一擊,不僅把我打得臟腑移位,還傷了你的心脈,當真厲害!”
過得一會,卻又聽他歎了口氣。劉正風道:“大哥卻又為何歎息?啊,是了,定然是放心不下非非。”
果然聽得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爺爺,你和劉公公慢慢養好了傷,咱們去將嵩山派的惡徒一個個斬儘殺絕!”
猛聽山壁後傳來一聲長笑。笑聲未絕,山壁後竄出一個黑影,站在曲洋與劉正風身前,手持長劍,正是大嵩陽手費彬,嘿嘿冷笑道:“女娃子好大的口氣,將嵩山派趕儘殺絕,世上可有這等稱心如意之事?”
劉正風站起身來,說道:“費彬,劉某命在頃刻,你還想乾甚麼?”
費彬哈哈一笑,傲然道:“這女娃子說要趕儘殺絕,在下便是來趕儘殺絕啊!女娃子,你先上前領死吧!”
令狐沖氣往上衝,顧不得全身疼痛,挺劍躍起,叫道:“且住!”
費彬大吃一驚,急速轉過身來,月光下隻見一個青年漢子雙手叉腰而立。
費彬喝問:“你是誰?”令狐沖道:“小侄華山派令狐沖,參見費師叔。”說著躬身行禮,身子一晃一晃,站立不定。費彬點頭道:“罷了!原來是嶽師兄的徒弟,你在這裡乾甚麼?”令狐沖道:“小侄為師門責罰,在此養傷,有幸拜見費師叔。”
費彬哼了一聲,道:“你來得正好。這女娃子是魔教中的邪魔外道,該當誅滅,倘若由我出手,未免顯得以大欺小,你把她殺了吧。”說著伸手向曲非煙指了指。
令狐沖搖了搖頭,說道:“這女娃娃如此年幼,小侄如殺了她,江湖上也道華山派以大壓小,決非英雄好漢行徑,這種事情,我華山派是決計不會做的。尚請費師叔見諒。”
費彬雙眉揚起,目露凶光,厲聲道:“原來你和魔教妖人也在暗中勾結。冇想到你堂堂華山弟子,也投了魔教。”手中長劍顫動,劍鋒上冷光閃動,似是挺劍便欲向令狐沖刺去。
令狐沖見到他獰惡的神情,不禁吃驚,暗自盤算解圍之策,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說道:“費師叔,你連我也要殺了滅口,是不是?”
費彬道:“你聰明得緊,這句話一點不錯。”說著又向前逼近一步。
劉正風道:“令狐賢侄,你和此事毫不相乾,不必來趕淌渾水,快快離去,免得將來教你師父為難。”
隻聽遠處有人介麵笑道:“不為難,不為難!費師兄量高才雅,豈會與小輩為難?”
又有幾下幽幽的胡琴聲傳來,琴聲淒涼,似是歎息,又似哭泣,跟著琴聲顫抖,發出瑟瑟瑟斷續之音,如是一滴滴小雨落上樹葉。
費彬大驚失色,駭然叫道:“瀟湘夜雨莫大先生到了?”急忙轉頭望去,卻見鬆樹下轉出兩道身影,一個枯瘦猥瑣,一個頎長瀟灑,分明是衡山莫大與華山嶽不群雙雙齊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