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史書還是嶽不群親眼所見,正德小皇帝都是身強力壯、弓馬嫻熟之人。
他自幼騎射皆精,能與猛獸格鬥,還多次禦駕親征,甚至還親手格殺蒙古騎兵,“曆數千裡,乘馬,腰弓矢,涉險阻,冒風雪,從者多道病,帝無倦容”。在位十六年,卻無一子嗣,死得還如此草率,豈不是咄咄怪事?
再聯想到大明曆代帝王,朱高熾壯年病死,朱瞻基壯年病死,朱祁鎮病死,朱祁鈺病死,朱見深壯年病死,朱祐樘壯年病死,朱祐樘壯年病死,朱載垕壯年36歲病死,光宗38歲病死……到底是大明皇帝“易溶於水”?還是太醫水平太差,以至於眾多皇帝稍微重視一些朝政,立馬就會“疾已深”。
正因如此,嶽不群之前多番佈局,訓練影衛,甚至連江彬、錢寧、張永都不信任,就是不希望自己的謀劃行至一半,又聽到朱厚照“落水而斃”的訊息。
為此,他不惜將最得意的弟子劉玉山也派了出去,一方麵是讓他見識真正的謀算和險惡,為華山百年之後做些打算;另一方麵則是給正德皇帝多加一層保護傘。
至於劉玉山的武功,嶽不群也心裡有數。
托了他前世記憶的福,他早早挖出古墓遺武,得了全真、玉女兩大門派的若乾武學,其中《九陰真經》助他破關先天,躋身當世頂尖高手之列;而全真、玉女武學則統統教與一眾華山門人,以至於華山眾弟子水漲船高。若放在原著中,劇情年開始的華山二代首徒令狐沖,如今隻怕連內門前十也擠不進去。
現在的劉玉山,得嶽不群細心調教,養吾、希夷、兩儀諸多劍法均已純熟,就連《兩儀參商劍》也一併教了去,隻是尚且不到大成。饒是如此,已是武林中少有的年輕俊傑。以嶽不群的估計,若原著中的田伯光與劉玉山正麵遇上,最多不過百招,便會死在劉玉山劍下。
到了這個地步,除非哪個文臣武將勾結日月神教,請動長老級的魔教高手出手,才能對劉玉山產生威脅。
“師兄,你這是在做什麼?”
嶽不群轉頭看去,卻是甯中則。她不知何時到了堂外,正站在門口,望著他。
嶽不群笑了笑,招手讓她進來。
甯中則走進堂中,在他身旁坐下,目光中帶著幾分擔憂。
“我方纔看見玉山那孩子……你讓他下山了?”
嶽不群點點頭。
甯中則沉默片刻,輕聲道:“他才二十多歲。”
嶽不群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我知道。”
“那你還……”
“師妹。”嶽不群打斷她,聲音平靜而篤定,“我在他這麼大的時候,已經是華山掌門。”
甯中則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嶽不群望著她,目光柔和。
“師妹,我不是心狠。是時候到了。玉山是這批弟子裡做事最穩重的那個,他去京城,最合適。”
甯中則沉默良久,終於歎了口氣。
“那你打算……隻讓他一個人下山?”
嶽不群搖了搖頭。
“不止。玉山是第一個,但不是最後一個。”
甯中則聽著,眉頭漸漸皺起。
“師兄,你這是……要把他們都遣下山?”
嶽不群轉過身,看著她,點了點頭。
“師兄,你跟我說實話——到底發生了什麼?”
嶽不群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開口。
“師妹,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話嗎?這天下,不是咱們華山一家的天下。咱們在山上練得再好,也不過是一隅之地。要讓華山真正興盛,得讓弟子們走出去,去江湖,去朝堂,去他們該去的地方。”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更何況,有些人,有些事,需要有人在暗處盯著。”
甯中則心中一凜。
“你是說……小皇帝?”
嶽不群冇有回答,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甯中則望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冇有再問,隻是輕輕靠在他肩上。
“師兄,你心裡裝的,太多了。”
嶽不群笑了笑,冇有說話。
接下來的日子裡,華山派悄然發生著變化。
施戴子下山去了東南。他在福州落腳,以商賈身份為掩護,暗中留意海貿動向,結交地方官員。他性子沉穩,不顯山不露水,漸漸成了當地小有名氣的綢緞商人,那些市舶司的官吏、出海的海商,都與他稱兄道弟。
徐不予去了湖廣。他是劍宗老人,行事穩重,嶽不群讓他去襄陽一帶,結交當地豪強,暗中留意荊襄民變的訊息。他在那邊開了一家鏢局,專走川鄂一線,不出一年,便在江湖上闖出了名頭。
令狐沖去了山東。他性子灑脫,喜歡遊曆,嶽不群便讓他去登萊一帶,那邊海防重地,常有倭寇侵擾。他以散人劍客的身份,行走於各衛所之間,暗中觀察軍備虛實,結交軍中將領。
從不棄去了江西。他本是劍宗門人,早年曾在江西遊曆,對當地風土人情極為熟悉。這次回去,他重訪舊友,廣結善緣,偶爾也替人排解江湖紛爭,漸漸有了“小孟嘗”的名號。
成不憂去了四川。他性子豪爽,喜歡結交朋友,嶽不群便讓他去蜀中,那邊武林門派眾多,關係錯綜複雜。他以訪友為名,行走於青城、峨眉之間,暗中留意蜀中局勢,傳回一封封密信。
他們或是去了朝堂,或是去了江湖,或是去了商賈之地,或是去了邊關要塞。他們帶著華山派的武功,帶著嶽不群的囑托,帶著那塊刻著“華山”字的白雲玉佩,散落在天南海北。
像是一顆顆棋子,悄無聲息地落在棋盤上。
而嶽不群,依舊坐鎮華山之上,每日處理門派事務,指點剩下的弟子練劍,偶爾上思過崖陪風清揚喝酒說話。
一切如常。
可甯中則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有時會站在山頂,望著那些下山的方向,一站便是許久。
嶽不群有時會走到她身邊,陪她一起站著。
兩人不說話,隻是望著遠方。
山風吹過,吹動他們的衣袂,吹動山間的草木,吹向那些看不見的遠方。
那裡,有他們的弟子。
那裡,有他們的師兄弟。
那裡,有他們落下的棋子。
那裡,有一個正在悄悄改變的大明朝,和一個不知何時會到來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