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清揚與封不平的交手,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狂風快劍一出,如水銀瀉地,無處不在。劍鋒破空尖嘯如鬼哭狼嚎,令人膽戰心驚。
封不平的長劍越來越快,劍光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將風清揚緊緊包裹在其中。
此時二人已經鬥至三百招以上,封不平已經施展了全力,周身隱隱有紫色氤氳升起,顯然是將紫霞功運轉到了極致。
但是,哪怕鬥到這個地步,封不平手中那把銳利無匹的翠霧劍,卻始終未能碰到風清揚的樹枝一下。
眼見封不平的劍意已竭,風清揚輕笑一聲,手中樹枝一點,封不平隻覺手腕一麻,劍光驟歇。
他胸口劇烈起伏,額上汗珠滾滾而下。他的翠霧劍斜指地麵,劍尖仍在輕輕顫抖,似是意猶未儘,又似是力有不逮。
他對麵三步之外,風清揚負手而立,手中那根柔弱的樹枝上,幾片嫩葉竟一片未落。
封不平望著那根樹枝,望著那幾片嫩葉,忽然覺得口中發苦。
三百二十招。
他使出了渾身解數,狂風快劍催動到了極致,連紫霞功都運上了十成功力。一劍快過一劍,一劍猛過一劍,劍光如狂風暴雨,鋪天蓋地。
可結果呢?卻連對方一片葉子都冇碰到。
“師叔……”封不平的聲音有些沙啞,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該說什麼。
風清揚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
“嶽不群對你著實不錯,翠霧劍給了你,紫霞功也傳了出去!”
封不平悶聲道:“弟子……弟子不如風師叔的神功蓋世,敗陣也是理所當然。隻不知風師叔與嶽不群切磋,過了多少招?”
見風清揚豎起一根手指,封不平頓時鬆了一口氣。
“老夫施展全力,鬥至百招之後,方纔尋出他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的一點破綻,僥倖勝出一招!”
看著風清揚遊刃有餘的模樣,封不平無力的搖搖頭,苦笑道:“我原以為,以嶽師弟的武學資質,我縱然稍有不如,也隻在毫厘之間,冇想到竟然比他差了這麼多……”
“倒也不是資質的問題!”風清揚搖搖頭,“你的劍很快,快得老夫都有些意外。”
封不平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風清揚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將手中那根樹枝輕輕拋起,又伸手接住。
“不平啊,你方纔那三百招,老夫一招一招都看在眼裡。你將華山七大劍法去蕪存菁,選擇那些迅捷狠辣的招數,重新歸納總結,新創的這套劍法,著實威力不小。”
“隻是狂風雖猛,卻不可持久。一陣風過去,便什麼都剩不下。可你看那山間溪流,日夜流淌,從不停歇;那崖上青鬆,經年累月,悄然生長。它們不疾不徐,卻能穿石破土,綿延不絕。”
他將那根樹枝指向封不平。
“你方纔那三百多招,前一百招,勢如破竹,銳不可當;中間一百招,雖仍迅猛,卻已隱隱露出疲態;最後一百二十招,不過是憑著紫霞功在強撐,劍意已竭,劍勢已亂。老夫連擋都懶得擋,隻需側身避讓,待你力竭便是。”
封不平臉色微變。
他回想方纔那一戰,確實如此。剛開始時,他每一劍都酣暢淋漓,越使越順。可到了一百多招後,便隱隱覺得有些吃力,出劍雖仍快,卻漸漸失了準頭。到了最後,更是全靠一口氣撐著,隻想著不能停、不敢停。
“那……那弟子該如何?”他喃喃問道。
風清揚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方纔使的那招‘風捲殘雲’,順接‘枯竹拔節’時,為何頓了那麼一下?”
封不平又是一怔。他努力回想,卻想不起來。
“弟子……弟子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因為你根本冇往心裡去。”風清揚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嚴厲,“你的劍太快,快得你自己都看不清。你隻顧著一劍接一劍地往前衝,卻從未停下來看看,這一劍出去,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走到封不平身前,將那根樹枝輕輕點在他握劍的手腕上。
“你這套劍法,本是極好的。以快入道,先發製人,讓對方來不及反應,來不及出招,便已中劍。深得我劍宗精髓。”
他忽然將那根樹枝輕輕向前一刺。
這一刺極慢,慢得如同手中握著千斤重物。可封不平看著那一刺,卻忽然生出一種避無可避的感覺。
“你看,這一劍慢不慢?”
封不平點頭。
“可你為何不避?”
封不平愣了愣,仔細回想方纔那瞬間的感覺。那一劍雖然慢,卻彷彿將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無論他往哪個方向躲,那一劍都會恰好落在他的身上。
“因為……因為弟子不知道師叔要刺哪裡?”
風清揚笑了。
“對了一半。”他收回樹枝,“你不知道老夫要刺哪裡,是因為老夫自己也不知道。”
封不平愣住了。
風清揚的聲音悠悠響起:“老夫這一劍刺出時,心中並無定見。刺咽喉也好,刺胸口也罷,刺手臂也無不可。這一劍的終點,不在老夫心中,而在你如何應對。”
他看向封不平,目光中帶著幾分深意。
“你若向左,這一劍便是咽喉;你若向右,這一劍便是心口;你若後退,這一劍便追著你走;你若出劍格擋,這一劍便化作虛招,等你露出破綻。這一劍的‘快’,不在手上,在心裡。心比你先到,劍自然會到。”
封不平呆立當場,如遭雷擊。
他練了近三十年的劍,從來隻知道快、更快、最快。他以為隻要劍夠快,便能先發製人,便能立於不敗之地。可風清揚這一番話,卻將他三十年的認知徹底打碎。
“可……可是……”他結結巴巴地說,“若是這樣,那快劍的‘快’,還有什麼用?”
風清揚看著他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慈和。
“你若能讓對方覺得,你的劍無處不在,無孔不入,避無可避,那你的劍,便已經贏了一半。至於它是不是真的快,反倒不那麼重要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方纔那三百二十招,快則快矣,卻隻是在堆砌劍招。你的每一劍,都在告訴老夫‘我要刺你了’‘我要變招了’‘我要發力了’。老夫活了這麼多年,若還看不出你下一劍要做什麼,那豈不是白活了?”
封不平低下頭,望著手中的翠霧劍,久久不語。
風清揚負手而立,緩緩道:“不平啊,你這些年的苦練,老夫都看在眼裡。你的根基紮實,劍法嫻熟,內力也頗有火候。可你有一個毛病,從三十年前就有了——你太想贏了。”
他望向遠處的群山,聲音悠遠。
“你太想證明劍宗不輸氣宗,想證明自己不比嶽不群差,想讓你死去的師父看到,你封不平冇有給他丟臉。這些念頭,壓在你心裡三十年了,壓得你喘不過氣來。你每一次出劍,都在跟這些念頭較勁。你的劍,是為彆人練的,不是為你自己。”
封不平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風清揚回過頭,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歎了口氣。
“老夫年輕時,也像你這般。總想著贏,總想著證明自己比彆人強。後來在這思過崖上住了三十年,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柔和了幾分。
“劍法這東西,說到底,是你跟自己的事。你若是總想著用它去贏彆人,劍就會變成你的負擔,你的枷鎖,你的牢籠。可你若隻是想著跟它好好相處,想把它使得順了,使得美了,使得自己心裡痛快了——那劍,便是你的手,你的腳,你的心。”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封不平的肩。
“不平啊,你練劍三十年,可曾有一天,是純粹為了自己痛快而練的?”
封不平渾身一震。
他想起了那些年——為了師父的期望,為了劍宗的榮辱,為了證明自己,為了爭一口氣。他每一天都在練劍,可每一天,都不是為了自己。
“老夫有一門劍法,練到至高至強處,天下無物不破。我本想將它傳給嶽不群,但是他已經有了自己的道路,老夫不能奪之。”
“你且近前聽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