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丁勉、費彬、陸柏等人正帶著嵩山弟子打掃戰場,不時朝這邊望來。他們見左冷禪與嶽不群說話,不敢靠近,隻是遠遠候著。
夕陽漸漸沉入湖麵,天色暗了下來。
左冷禪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嶽師弟,你說的這些,我回去之後,會好好想想。”
嶽不群點了點頭,輕笑道:“左師兄能想這些,是五嶽之福。”
左冷禪苦笑了一下。
“你這是在給我台階下?”
嶽不群搖頭道:“我隻是覺得,左師兄雄才大略,不該把心思都放在內耗上。”他望向那片漸漸暗下來的湖麵,“摩尼教雖敗,卻未全滅。波斯總壇還在,誰能保證他們不會再來?日月神教尚在虎視眈眈,中原武林從未風平浪靜……這些,纔是真正的肘腋之禍。”
左冷禪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湖麵上,兩艘殘破的摩尼教戰船殘骸或浮或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淒涼。
他沉默良久。
“嶽師弟,”他忽然道,“你這些話,我記住了。”
他轉身,大步離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嶽師弟。”
“左師兄有何吩咐?”
左冷禪冇有回頭。
“今日這番話,我不會對任何人提起。”他道,“你也不必擔心我會記恨。”
他頓了頓,又道:“五嶽之事,日後我會與你好好商議。”
話音落下,他快步離去,消失在暮色中。
嶽不群望著他的背影,冇有說話。
甯中則走到他身邊,輕輕牽起他的手。
“師兄,左師兄他……”
“他是聰明人。”嶽不群道,“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甯中則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冇有再多問。
隻是靠在他肩上,望著那片漸漸暗下來的湖麵。
夜幕降臨,洞庭湖畔燃起無數篝火,將半邊天空映得通紅。
聯軍弟子圍坐在火堆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歡聲笑語不絕於耳。這裡畢竟是丐幫經營數百年的老巢,雖然短暫被摩尼教盤踞,如今卻又奪了回來。作為地主,又怎會少得了戰後慶功?
這一戰雖然慘烈,但終究是勝了。摩尼教東征的勢力,至此已潰不成軍。
遠處,赫連錚正帶著明教弟子圍坐在一堆篝火旁,大口喝酒,大聲說笑。繳獲的戰利品堆積如山,按照明教這一次立下的功勞,超過三分之一的戰利品都歸他們所有,頹敗的中土明教,這一次也算是大大回了一口血,足夠他們樂上好一陣子。
更重要的是,通過這一戰,中土明教重新回到了中原武林的視野。
周不疑坐在另一堆篝火旁,望著手中那份陣亡弟子名單,沉默不語。五個人,五個年輕的麵孔,再也回不去了。
方證、沖虛與解風坐在一處,低聲商議著什麼。摩尼教的俘虜需要處置,繳獲的物資需要分配,這些都需要有人拿主意。
左冷禪獨自坐在一處,望著篝火出神。
冇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但嶽不群知道,從今夜開始,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他收回目光,望向身邊的甯中則。
她已經靠在他肩上睡著了,呼吸輕淺而均勻。連日奔波,連番血戰,她早已疲憊不堪。
嶽不群輕輕握住她的手,冇有驚動她。
夜風吹過洞庭湖,吹過這片剛剛經曆過血火的土地。
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
而他們,還要繼續走下去。
遠處的黑暗中,一道身影靜靜立在湖岸邊。
卡維赫望著那片篝火通明的營地,望著靜靜泊在岸邊的波斯戰船,望著那道青衫身影。
他的嘴角滲出一絲血跡,麵色慘白如紙。
那一劍,傷了他的根本。
明尊琉璃體,破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那兩柄跟隨他二十年的彎刀,斷了。
“好一個華山掌門,好個嶽不群。”他喃喃道。
“卡維赫叔叔?”身邊傳來了清脆的少年聲音。
“明尊……”卡維赫轉身想要行禮,卻被對方拉住。
“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這一次,卡維赫長考得極久。
“我們去拉哈爾,去德裡,在那些地方,纔有我們大展拳腳的空間!”
“拉哈爾?”
少年明尊巴布爾抬起頭,望著這位自他幼年起便守護在身邊的左使,眼中滿是困惑。“那是什麼地方?離波斯遠麼?”
卡維赫冇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最後望了一眼那片篝火通明的湖岸。火光映在他蒼白的麵容上,將那絲獰笑襯得愈發詭異。
“很遠。”他道,“遠到波斯人的手伸不過去,遠到那些所謂的‘中原武林正道’永遠也追不上來。”
他頓了頓。
“但也近得很——近到我們隻需乘船南下,繞過馬六甲,便能抵達那片富饒的土地。”
巴布爾沉默片刻,有些好奇的問道:“那裡的人,本事大嗎?”
卡維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裡的人冇什麼本事。”他輕聲道,“還在用生鐵打造的刀劍互砍,還在為幾個土邦之間的仇殺耗儘力氣。他們不知道什麼叫內功,不知道什麼叫真氣,不知道冇見過真正的武學。在我們這樣的人眼裡,他們隻是一群剛剛學會直立走路的羔羊,任憑我們宰割!”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我的刀雖然斷了,可我的武功還在,我的眼界見識也還在。你雖然被那禿驢耗得七七八八,可你還年輕,還能練回來。”
“咱們去那裡,不用三年,便能打下比波斯更大的疆土。”
巴布爾望著他,那雙年輕的眼眸中,漸漸燃起一團火焰。
那不是仇恨,也不是不甘。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熾熱的東西。
——野心。
“卡維赫叔叔,”他道,“我明白了。”
他轉身,望向南方。
那裡,是一片茫茫夜色,是看不見儘頭的洞庭湖,是通往大海的水路。
也是他新的征途。
“走吧。”他道。
兩道身影冇入夜色,消失在湖岸邊。
身後,洞庭湖依舊波光粼粼,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