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簡單的計策,卻很有效。
這個計策最大的破解之法,就是如何坦言自己——甚至是陸崑崙與刺客並冇有關係。
那一夜,司馬空從刺客首領懷中搜出解藥時,從未想過這小小的瓷瓶,會將他餘生都釘在一場無法辯白的沉默裡。
他不知該如何辯解。
他冇有任何證據能證明自己與刺客並無勾結。唯一能指向真相的,是長老陸崑崙遺物中那張抄錄著三種西域奇毒解法的紙箋——可那是陸崑崙二十年前遊曆西域時與摩尼教前使論武所得,與今夜之事有何關聯?他怎忍心將這張紙箋呈於人前,讓眾人去猜疑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司馬空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辯解,更不敢去想“真相”大白的時候,丐幫弟子會如何看待他這個九袋長老。
人心難測,更難測的是猜疑。
所以司馬空選擇了沉默不語,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沉默變成了沉重的枷鎖。
第二年,長老陸崑崙病逝。
此後三十餘年,隻剩下司馬空一人,始終活在這枷鎖的中央。
摩尼教的密使從不提“脅迫”二字。他們隻是溫和的、耐心地、每隔年餘便來問候。
“司馬長老,貴幫近來可好?”
“司馬長老,聽說解幫主有意整頓東南分舵?”
“司馬長老,苯教在貴幫君山大會之事上,也算薄有微勞。當年那七條人命,本教從未對第三人言起。司馬長老重情重義,想必也不願些許小事,汙了陸長老晚年清名,寒瞭解幫主的信任。”
他們從不索要太過分的東西。
隻是一些人事變動、江湖動向、武林變局的隻言片語。
每一次,司馬空都在心中劃一道新的底線:這是最後一次。
然而下一次,密使總是帶著更溫和的笑意,問出更刁鑽的問題。
而他隻能長歎一聲,給出了他們想要的東西。
因為他知道,他們手中握著的,不僅是陸崑崙的清譽、自己的前程,更是丐幫百年不倒的根基——信任。
解幫主信任他。
全幫上下信任他。
這份信任是他二十三歲那年在君山用七條人命換來的。它本不該屬於他,卻被他竊據了四十年。
他不敢想,有朝一日真相大白,大家看他的目光會是什麼樣。
他更不敢想,長老陸崑崙那張灰敗的臉,他如何能將其拖出墳墓,供世人指戳。
他隻能繼續沉默下去。
一個德高望重的九袋長老,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哥,一個從未在君山大會那夜起過疑心的愚人。
這齣戲,他沉默了近四十年。
——
蓮花峰之役前夜,摩尼教密使夤夜入營。
那人不再溫和,開門見山:“明日之戰,司馬長老若肯助敝教一臂之力,君山大會那七條人命的舊賬,便一筆勾銷。日後摩尼教入主中原,以黃河為界,以北為丐幫,本教不過河一步!”
司馬空沉默良久。
他問:“衡山派那隊人馬,是不是你們從我的訊息裡推演出的路線?”
密使不答。
他又問:“四十年前那一夜,是不是你們故意引我過去,讓我親眼見那人胸口的火焰紋,好為第二日鋪墊?”
密使仍不答。
司馬空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冇有憤恨,冇有譏誚,隻有一種老人回望來路時、見滿目瘡痍卻已無力修補的疲憊。
“你們算計了我差不多四十年,”他道,“步步不差。”
密使以為他妥協了。
四十年。
他們算儘了他每一步,卻漏算了最後一件——
當拜火大旗立起之時,司馬空已經打算用自己的鮮血,洗儘一切榮耀和屈辱。
曲洋將那角殘紙交給左冷禪時,司馬空正在幾步之外。
他看見左冷禪低頭讀信,看見那道目光如淬毒的刀鋒,一寸寸移向自己。
他冇有逃。
他甚至冇有向解風所在的方向望一眼。
他隻是低頭,看著自己跟隨四十年的竹棒,輕輕摩挲棒身那處經年握持磨出的凹痕。
四十年前,有人在君山大會上將七條人命送到他劍下,也送來一頂他本不該戴的英雄冠冕。
今日,他自己將這冠冕摘下。
——用自己的血。
山風呼嘯。
嶽不群看完了信。厚厚一疊信紙,在他指尖輕如蟬翼,卻壓著四十年的霜雪。
他抬起頭,左冷禪正盯著他。
嶽不群冇有猶豫。
他雙手一合,內力微吐,那幾頁信紙便在掌中化作無數細碎的紙屑。他攤開手,山風過處,紙屑紛紛揚揚,如一群蒼白的蝴蝶,向暮色深處飄去。
左冷禪望著那些漸漸散儘的紙屑,忽然嘴角牽動,露出一個極為古怪的微笑。
“嶽師弟。”
“嗯?”
左冷禪回過頭去,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若有朝一日,左某也有不得已之處……”
他冇有說下去。
片刻後,他揚聲高喝,聲震四野:“諸位聽真!丐幫九袋長老司馬空——戰死於蓮花峰,力戰殉道!”
在場眾人中,有幾人曾親眼見到日月神教長老曲洋指認內奸那一幕,此刻聞言,不禁遲疑。他們的目光朝嶽不群望去,見嶽不群微微頷首,情知必有內情,便都唏噓不已,無人反駁。
這一聲宣告,為那位半跪在山石上的老人,保住了身後四十年都未曾真正擁有過的清白。
暮色愈發沉了。
遠處,甯中則正在清點各門派傷亡,聲音刻意壓得很低,卻仍斷斷續續飄來。周不疑在包紮傷口,火光映在他沉默的臉上。
更遠處,曲洋仍在為劉正風續氣,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有斷續的琴音偶爾從指尖滑落,不成曲調。
蓮花峰上的風,帶著濃重的血腥與焦糊。
四十年前,那個風雨如晦的夜晚,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弟子麵對滿幫垂死的師長同門,麵對刺客遞來的、塗抹了毒藥的橄欖枝時,他可有彆的選擇?
退一步,則是丐幫高層被一網打儘。
進一步,是自己變成了人家的一條狗。
是不忍?是不甘?是不願見自己敬重的前輩、同生共死的兄弟,在自己眼前一一死去。
於是他接過了那根救命稻草,也揹負了四十年的沉重負擔。
一步踏錯,便再難回頭。
四十年來,他無數次向摩尼教傳遞訊息,已經分不清自己是丐幫長老,還是異教徒安插在丐幫內部的棋子。
他救瞭解風,救了諸位長老,救了那一屆君山大會。
可他也親手,將自己釘在了恥辱柱上。
許久,嶽不群才向不遠處一個丐幫弟子招招手,道:“收斂遺體,運回後方,交給解幫主。”
那丐幫弟子慢慢走過來,輕輕掰開司馬空的右手,將竹棒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