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正德皇帝一時冇想起來“同州府的嶽先生”是何許人也,怒道,“有什麼事不能在朝會說?半夜不得朕的召見,誰放他入宮的?”
這一句話語氣極重,若是不相乾的旁人,從梁成開始,連帶守宮門的侍衛也要一併人頭落地。梁成心中也有些惴惴,低聲又道:“是華山上的那位……”
朱厚照總算回過神來,略一遲疑,隨即大喜,笑道:“他怎麼來了?莫非是想通了,親自趕來助我?”梁成低聲答道:“回陛下的話,嶽先生說,聽說陛下為鹽課之事焦頭爛額,特來看望……”
“好!好!”朱厚照掃了一眼堂下的臣工,吩咐道,“行了,這件事朕意已決,你們再去拿個章程,明日呈送過來,現在都與我滾蛋!”
眾人麵麵相覷,紛紛行禮退出。
等眾人離開,朱厚照幾乎是跳起來的,但又強自按捺住那份欣喜,朝梁成揮揮手:“快請進來!等等——”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龍袍,又掃了眼剛纔臣工們退下時略顯淩亂的殿堂,忽然有些懊惱地揉了揉眉心,低聲道:“這亂七八糟的……算了算了,讓他進來吧。”
梁成躬身退出,不多時,便引著嶽不群二人踏入澄心堂。
嶽不群目光平靜地掃過堂內陳設,最後落在主位上的朱厚照身上,依禮拱手:“草民嶽不群,見過陛下。”
甯中則也跟著行禮,道:“民女甯中則,見過陛下。”
“免禮免禮!”朱厚照快步從主位走下,伸手虛扶,“嶽先生怎麼來了?事先也不捎個信,朕也好派人接應。”話說得熟稔,彷彿老友相見。
甯中則立在一旁,不住偷眼去瞧,朱厚照失笑道:“寧女俠,莫非不認識朕了?”
“倒也認識!”甯中則掩口輕笑道,“隻是那時候你還是朱壽,如今卻變成了皇帝……民女還從未見過皇帝是哪般模樣,也不知是不是多生了幾隻龍爪,或是多了幾根龍鬚!”
聽甯中則說得有趣,朱厚照忍不住開懷大笑,張開手臂轉了半圈,笑道:“朱壽卻還是那個朱壽,並未比旁人多幾隻手腳,教寧女俠失望了!”
嶽不群凝目望去,隻見年輕的皇帝眼中雖有血絲,神色略顯疲憊,但那份眼中勃勃生氣與振奮光彩,與當初在華山初見時一般無二。
“聽聞陛下為鹽政之事憂心,嶽某正巧在京城,便想著或許能來探望,說幾句話。”
“正巧?”朱厚照挑眉,似笑非笑,“嶽先生這‘正巧’,可真是時候。”他隨即擺擺手,讓梁成去備茶,自己將嶽不群引入暖閣坐下,“先生能來,朕心甚慰。隻是這深更半夜,先生入宮……怕是費了不少周折吧?”
暖閣比正堂小些,佈置卻更精緻。臨窗一張黃花梨榻,幾張圈椅,當中一張紫檀圓桌。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嶽不群略一掃過,見一幅是太祖的《詠菊花》,一幅是李白的《俠客行》,還有一幅竟是前朝倪瓚的山水,疏淡清遠,與這皇宮的富麗堂皇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
“陛下宮中守衛森嚴,幸而遇到了梁公公。”嶽不群坦然道,“嶽某擅闖宮禁,還請陛下恕罪。”
朱厚照哈哈一笑,渾不在意:“什麼恕罪不恕罪的!先生能來,朕高興還來不及。”他頓了頓,眼神微凝,“隻是不知先生深夜前來,當真隻是‘探望’?”
這時梁成端了茶來,便立在一旁伺候。嶽不群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緩緩道:“嶽某在山中,也聽說了鹽法整頓之事。心知陛下必然揹負如山壓力,嶽某擔憂陛下身體康健,故而冒昧入宮探望!”
聽嶽不群說得誠懇,朱厚照苦笑一聲,搖頭道:“父皇過世太早,留下來竟是這樣一個爛攤子……嶽先生,你曾經說過,治國如烹小鮮,如今卻是內外皆爛到了根子,如之奈何?”
“朕若不變,便是死局!鹽稅占國庫近半,如今卻大半流入私囊!邊軍要糧餉,官員要俸祿,河工要銀錢,哪一項不要鹽稅支撐?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朝中有人陽奉陰違,地方有人欺上瞞下,鹽商豪強聯成一氣!朕每走一步,便有無形的網纏上來,越收越緊!朕欲行一事,便有十人勸阻;朕欲用一人,便有百人攻訐。”
朱厚照聲音漸高,“朕繼位以來,眼見朝政日頹,官員腐化,豪強橫行!若朕再不有所作為,這江山……這天下,究竟該是誰的江山天下?”
他忽然停住,深吸一口氣,坐回椅中,聲音又低了下來:“先生或許覺得朕年輕氣盛,不識時務。可朕不想做個糊塗皇帝。”
暖閣內燭火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嶽不群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前世中,關於正德皇帝的種種傳聞——荒唐、任性、離經叛道。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分明有抱負,有見識,也有無奈。
如今,嶽不群看到的,並不是一個執掌天下的皇帝,而是一個孤獨的年輕人,正在重壓下苦苦輾轉掙紮。
曆史,究竟掩蓋了多少真相?
“陛下,”嶽不群緩緩起身,深揖一禮:“在下乃江湖草莽,才疏學淺。但若陛下不棄,嶽某願儘綿薄之力,為陛下參詳一二。”
朱厚照笑道:“那朕便請教先生:眼下這局麵,朕當如何破局?”
正德即位時,大明被“戰神”英宗朱祁鎮敗掉了三世基業,曆經憲宗、孝宗兩朝,文官集團權力膨脹,武將勢力衰微,朝廷內部矛盾重重。外部又有蒙古勢力虎視眈眈,邊疆局勢不穩。大明已是搖搖欲墜,險些就要崩壞而亡。
在原先的那個曆史中,正德皇帝禦駕親征、文武平衡、重下西洋,一度將這架破馬車又重新拉回正軌,隻是他英年早亡,以至於嘉靖帝朱厚熜又被捲土重來的文官架空,大明中興的謀劃也由此胎死腹中。
正因如此,嶽不群要想幫助正德皇帝,隻需要確保他不死,多活幾十年,過得一兩代人,熬死了劉大夏、楊廷和等文臣領袖,其局不攻自破!
但嶽不群豈甘於此?
他微笑著點了點牆上的一副字畫,“破局之道,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