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法考覈持續了整整一個白天,待內門弟子全部演練完畢,日頭已近黃昏。
弟子們散去用飯,台上諸位師長卻未離開。
“諸位師弟、師妹。”嶽不群看向幾人,“觀今日之考,有何感想?”
徐不予率先道:“整體進境尚可。尤其劉玉山、令狐沖等人,均是可造之材。隻是……”他頓了頓,“優點明顯,缺點卻也極為致命。若是二人能合二為一,咱們就不必擔心華山傳承了!”
嶽不群嗬嗬笑道:“勢不可使儘,便宜不可占儘。哪有事事如意的道理?我欲在二人當中,擇其一人為門下長徒,諸位以為如何?”
“不急!”首先反對的居然是甯中則,她沉吟良久,徐徐道,“玉山性情敦實沉穩,卻少了幾分曆練。衝兒飛揚跳脫,處事隨心隨性,難以托付大事。以小妹之見,不如明年將二人遣下山去遊曆,過得數年,若可堪造就,再定乾坤不遲!”
“寧師妹所言大有道理。”周不疑沉穩的聲音猶在耳畔,“掌門當年定規,外門弟子尚需考察半年,內門弟子關乎門派傳承,更當慎之又慎。待過得三年五年,看清心性,再定是否傳授紫霞功,方是穩妥之策。”
陳不惑當時亦附和道:“玉山敦厚,衝兒靈秀,皆非俗物。然玉山缺一份殺伐決斷,衝兒少幾分持重擔當。此時若定長徒,無論選了誰,都可能折了另一人的銳氣,也斷了另一條路。”
徐不予則說得更直接:“江湖風波惡,需得能扛事、能決斷、能服眾之人。劉玉山可守成,令狐沖或可開拓,但守成者需知變通,開拓者需知分寸。他們……都還太年輕。”
嶽不群沉吟半晌,緩緩點頭道:“也罷——”
晚霞將西天染成一片絢爛的橙紅時,嶽不群獨自登上了通往思過崖的山道。
石階蜿蜒,兩旁古鬆虯勁,山風穿過林隙,發出嗚嗚聲響。
嶽不群心中反覆迴響著日間幾位師兄弟妹的話,他明知道自己著急了,卻是有苦難言。
最多二十年,左冷禪將會完成他的積累,對五嶽劍派開始動手。
原著中,嵩山派步步緊逼,令狐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華山派卻最終名存實亡。在嶽不群的打算中,他希望門人儘快成長起來,至少能夠在群敵環伺的情況下,保住華山基業。
“欲速則不達……”嶽不群輕歎一聲,轉過最後一道山彎。
思過崖已近在眼前。
那是一座孤懸於主峰之側的巨岩,三麵淩空,唯有一條窄徑可通。岩頂平坦如削,約莫十丈見方,中央有一天然石洞,洞口藤蔓垂掛,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嶽不群在窄徑儘頭停下腳步,整了整衣冠,朗聲道:“弟子嶽不群,求見風師叔。”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出去,在空曠的山穀間激起淡淡迴音。
一個蒼老的聲音自洞內傳出,飄飄渺渺,似遠似近:“既是掌門親至,便進來吧。”
嶽不群躬身一禮,這才緩步走向石洞。
風清揚盤膝坐在洞內深處的一塊石台上,雙目微闔,如老僧入定。他依舊穿著那身灰舊布袍,鬚髮皆白,麵容清臒,看上去與普通山野老叟無異。但嶽不群知道,這位師叔的修為,已到了返璞歸真、深不可測的境界。
“師叔。”嶽不群再施一禮。
風清揚緩緩睜眼。那雙眸子在昏暗的洞中竟亮如寒星,在嶽不群身上一掃,淡淡道:“你心中有惑。”
嶽不群苦笑:“師叔明鑒。弟子確有些……舉棋不定。”
“說來聽聽?”風清揚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嶽不群坦然道,“今日門中考覈,年輕一輩中,有兩人頗為出眾。一者沉穩有餘,靈變不足;一者天資卓絕,心性未定。弟子……不知該如何抉擇。”
風清揚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可記得,劍氣之爭前,華山派是如何選定掌門的?”
嶽不群一怔,隨即答道:“先師曾言,乃是前任掌門與諸位長老共同評議,考察弟子德行、武功、才智,擇優而立。”
“然後呢?”風清揚追問。
“然後……”嶽不群忽然明白了風清揚的意思。
“然後便是劍氣之爭。”風清揚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錘,敲在嶽不群心上,“當年選定的寧師兄,德行、才智、武功勝你十倍,卻有了那場內亂,險些斷了華山百年基業。”
洞內一時寂靜。隻有山風穿過洞口,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師叔是說……”嶽不群深吸一口氣,“過早確立接班人,反可能再生紛爭?”
“非止於此。”風清揚起身,緩步走到洞口。暮色已濃,遠山如黛,天邊最後一道霞光正漸漸隱冇。“你且看這華山。”
嶽不群隨他走到洞口,放眼望去。千峰競秀,萬壑藏雲,暮色中的華山更顯蒼茫雄渾。
“華山之所以為華山,”風清揚負手而立,聲音在山風中飄蕩,“非因某一峰獨秀,而是千峰並立,各有其姿。若隻育一峰,餘峰皆廢,那還是華山麼?”
嶽不群心中一震。
“你方纔所說那兩個年輕人,一者如北峰,沉穩厚重;一者如西峰,奇險靈秀。”風清揚繼續道,“為何非要擇一而廢一?為何不能讓他們各自成長,各自成峰?待千峰競秀之時,再看哪一座最高、最穩、最宜為尊,豈不更好?”
嶽不群怔怔地望著暮色中的群山,心中豁然開朗。
劉玉山和令狐沖,一個十九,一個還不到十歲,他們的路還長得很。強行將他們納入“華山大師兄”的框架,反而可能限製了他們發展的無限可能。
讓他們自由生長,各展其才。待數年後,閱曆豐富了,心性成熟了,武功也臻於上乘了,那時再觀其人,或許答案自然浮現。
甚至……答案可能根本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江湖之大,世事難料。也許數年後,華山派中會湧現出更出色的人物,也許劉玉山和令狐沖會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多謝師叔指點。”嶽不群深深一揖。
風清揚擺擺手,轉身走回洞內:“指點談不上。隻是活得久了,見得多了,便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他重新在石台上坐下,忽然問道:“那個令狐沖……就是你在山腳下撿回來的娃娃?”
“正是。”嶽不群答道,“師叔見過他?”
“遠遠看過幾眼。”風清揚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那孩子練劍時,不拘泥,不刻板,劍隨心動,頗有幾分……嗯,頗有幾分我年輕時的影子。”
嶽不群心中一動,能讓風清揚說出“頗有幾分我年輕時的影子”,這評價可著實不低。
“不過他心性未定,還需打磨。”風清揚話鋒一轉,“你打算如何教他?”
嶽不群沉吟道:“弟子原想按部就班,傳授華山正宗武學。但弟子思來想後,或許……不該用常法拘束。”
風清揚冷哼一聲:“非常之人,當用非常之法。但有一件事,你須牢記。”
“師叔請講。”
“天賦越高,心魔越重。”風清揚的聲音嚴肅起來,“武學之道,講究的是心性與武功並進。若武功進境太快,心性修為跟不上,便如稚子持利刃,傷人傷己。那孩子跳脫不羈,此為其長,亦為其短。你若教他,需得在傳藝之餘,更重傳心。”
嶽不群鄭重應道:“弟子謹記。”
風清揚點點頭,不再言語,重新閉上雙眼,似已入定。
嶽不群再次躬身行禮,悄然退出石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