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鬥聲戛然而止,門外的喧鬨也頓時斂去——外麵的潑皮顯然得到了信號,虛張聲勢地罵了幾句,便狼狽退走。
其中一個護衛打開屋門,門外四人一湧而入,見牆角年輕人無恙,頓時鬆了一口氣,低聲交談幾句,其中一人迎上前來,拱手道:“在下形意門顧全宗,見過嶽掌門!”
嶽不群見這人雙手過膝,骨骼粗大,必然是精於拳掌功夫的外門好手,當下也不拿捏,回禮道:“不敢當!嶽某便住在隔壁,恰逢豈會,些許小事,不足掛齒!”
那年輕人已被護衛攙起,看著木柱上的暗器打量了一會兒,疑惑道:“你是掌門?竟然如此年輕?我見過的掌門也有幾個,多是五六十歲上下……”
一旁的護衛生怕這年輕人說錯話,急忙低聲道:“公子不可造次,武林中以武為尊,這位嶽掌門內力高深,以劍氣擊飛暗器,指力之強,我等均不及也!”
那年輕人更是興趣大增,上前正色拱手,“救命之恩,朱某銘記在心。日後若有需要,儘管開口。嶽兄,你這以指化劍,究竟是怎麼射出來的……”
嶽不群一時有些不知所措,遲疑片刻,伸出右手,屈指作勢,道:“說來實則不難,以真氣凝於指尖,看清目標,便如弓弩發射一般……”他隨即一指彈向牆角承重木柱,“嗤”的一聲,入木數寸。幾名護衛都是臉色一變,悄悄向年輕人方向走了幾步,以己身掩之。
那朱姓年輕人不知這一手的難度,鼓掌笑道:“好本事!難怪能當掌門!”
幾個護衛見年輕人越說越不像話,當下個個眉頭緊皺,心中叫苦不迭。其中一人忽然眼睛一亮,走到三個重傷之人身前,喝道:“你們究竟是誰?為何……”
忽聽幾人齊齊悶哼,嘴角各自沁出黑血,竟是咬破了口中暗藏的毒藥,氣絕身亡。
那護衛猶自不肯罷休,扯開其中一人衣襟,隻見那人左肩處有一個暗紅色的印記——狀如火焰,中藏劍形。
“赤劍令……”其餘幾人紛紛皺眉。
“你們都認得?”年輕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急忙湊過來看。
那位自稱出身崆峒的護衛顧百當歎道:“果然有些來曆。公子不知,這‘赤焰樓’是江湖中有名的殺手組織,專接暗殺的買賣。不過他們通常隻在江南道一帶活動,怎麼跑到潼關來了?”
另一名身材雄壯的護衛也介麵道:“而且,請動“赤焰樓”的殺手,價錢可不便宜。公子,隻怕咱們有麻煩了……”
朱壽聞言,卻是若有所思:“江南……赤焰樓……”
他身後的中年隨從低聲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
“急什麼。”朱壽擺擺手,反而朝嶽不群拱手道,“嶽兄,今夜多虧你出手相助。若不嫌棄,可否房中一敘?在下朱壽,有些問題想請教嶽兄。”
朱……壽?
聽到這個名字,原本還打算回房練功的嶽不群頓時精神一振。
莫非是……
他打定了主意,轉頭看了看天色:“雨夜漫長,朱公子請。”
房間內,油燈挑亮。
朱壽親自斟茶,那幾名隨從收拾了屍體血跡,便默默退到門外守候——經過方纔一役,他們的站位更加嚴密,甚至隱隱將隔壁嶽不群的房間也納入了警戒範圍。
朱壽對江湖之事極感興趣,問東問西:“嶽兄,華山派我聽說過,是五嶽劍派之一對吧?你們平時都做些什麼?是不是經常行俠仗義?”
嶽不群簡單說了些華山派的事,略去門派紛爭,隻說些江湖軼事。朱壽聽得津津有味,時而驚歎,時而嚮往。
“真有意思……”他喃喃道,“我小時候聽那些說書人講江湖故事,總想著有朝一日能親眼見識見識。可惜家裡管得嚴,這次還是偷跑出來的。”
“朱公子想必不是尋常人家,何必混跡江湖草莽?”
朱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家中有家中的規矩,江湖有江湖的精彩。我倒是羨慕嶽兄,一劍在手,四海為家。”
他頓了一頓,試探著問道:“嶽兄,你說這些殺手……究竟何人所遣?”
嶽不群沉吟片刻:“朱公子可曾與人結仇?”
“結仇談不上,”朱壽笑了笑,“但看不慣我的人,應該不少。”
這話說得含蓄,嶽不群卻聽懂了。他緩緩道:“赤焰樓的殺手出現在潼關,確實蹊蹺。不過今夜之事,倒像是……試探。”
“試探?”
“試探公子身邊護衛的虛實,試探公子的反應。”嶽不群看向窗外,“若真是要下殺手,來的就不會隻是這種貨色了。”
朱壽若有所思地點頭,忽然笑道:“嶽兄見識不凡。說起來,你們江湖中人,是不是經常遇到這種刺殺暗算?”
“江湖風波,在所難免。”嶽不群淡淡道,“隻是縱然是江湖客,也多以武功決勝負。這等暗中行刺的手段,為正道所不齒。”
“那若是避無可避呢?”朱壽追問,“比如有人就是要用陰招,怎麼辦?”
嶽不群看了他一眼:“那便以直報怨,以牙還牙。”
“好一個以牙還牙!”朱壽撫掌,“嶽兄這話對我胃口。不過……”
他忽然壓低聲音:“嶽兄可知道,這江湖上有冇有一種人,專門幫人解決這種‘麻煩’?不是殺手,而是……怎麼說呢,要能查清幕後主使,卻又冇什麼麻煩的那種?”
嶽不群心中一動。這位朱公子若真是自己所想的那位,不去找錦衣衛,卻要打算找江湖中的“清道夫”?
“江湖三教九流,各有門道。”嶽不群沉吟片刻,謹慎答道,“不過這類人多隱於暗處,非熟識者難覓其蹤。朱公子若有需要,或許可以命令手下護衛,多多留意‘風媒’。”
“風媒?”
“專司打探訊息的江湖人。”嶽不群解釋道,“他們訊息靈通,或許能幫公子查明今夜之事的來龍去脈。”
朱壽眼睛一亮:“這倒有意思。嶽兄可知哪裡能找到風媒?”
“潼關乃交通要衝,四方商旅彙聚,要尋找並不難。”嶽不群頓了頓,“不過這些人身份隱蔽,行事謹慎,外人難以接觸。”
“無妨,隻要有線索就好。”朱壽笑道,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嶽兄,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這玉佩雖不值錢,卻是我隨身之物。日後嶽兄若到京城,可憑此物到東市‘四海茶樓’,掌櫃的自然知會我。”
嶽不群接過玉佩,見其材質溫潤通透,雕工精湛,正麵是雲紋蟠龍,背麵一個“壽”字,從材質、雕工來看,絕非什麼“不值錢”的東西。
他冇有推辭,收起玉佩:“朱公子客氣。”
“絕非客氣。”朱壽正色道,“我朱壽雖年輕,卻也知恩義二字。嶽兄這個朋友,我交了。”
窗外雨聲漸歇,東方已泛微白。
嶽不群起身告辭。走出房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朱壽站在窗前,望著漸漸亮起的天色,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無聲的笑了笑。
江湖與朝堂,終究是不同的世界,但有時候,它們會意外地交彙。
回到房中,甯中則早已醒來,尋不得嶽不群,正在房間等候。嶽不群簡單說了經過,甯中則蹙眉道:“這位朱公子,恐怕不是普通富家子弟。”
“我知道。”嶽不群走到窗前,“但他既以江湖朋友相待,我們便以江湖規矩處之。至於其他……與我們無關。”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隱隱有種預感——這次潼關夜雨中的相遇,或許會在未來掀起意想不到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