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崇文門外。
嶽不群望著不遠處那座巍峨的城樓。夜色已深,城門早已落鎖,隻有城頭上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將守城士卒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冇有走正門的打算。
將馬匹寄存在城外一家腳店,嶽不群提氣縱身,幾個起落便攀越城牆,悄無聲息地落入城中。
京城的夜晚,比他想象中要冷清。
明代初期,京城嚴格執行“夜禁”,一更三點敲響暮鼓後禁止出行,五更三點敲響晨鐘後開禁。到了嘉靖年間才逐漸解禁。街道兩側的酒樓茶肆雖然亮著燈火,卻幾乎冇有行人。偶有一兩個不知從何處來、又要往何處去的夜遊人,卻也很快消失在黑夜深處。
嶽不群沿著街邊陰影疾行,不多時便來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
這是王守仁在京城的私宅,位置偏僻,門麵狹小,與他的官位極不相稱。可嶽不群知道,這位心學聖人從來不在乎這些。
他輕輕叩門,三長兩短。
片刻後,門內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誰?”
“速報與你家老爺,就說華山故人來訪。”
門吱呀一聲開了,開門的正是華山弟子勞德諾,他見了嶽不群,急忙行禮。嶽不群吩咐道:“不必多禮,帶我去見王大人。”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狹小的天井,來到書房。
書房內,王守仁和劉玉山正等在那裡。
見了嶽不群,劉玉山連忙起身行禮,眼眶微微發紅:“師父!”
嶽不群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沉聲道:“怎麼回事?”
王守仁請嶽不群坐下,自己也落了座,這才緩緩開口。
“嶽掌門可聽過興獻王(明睿宗)朱祐杬之子朱厚熜?”
朱厚熜?曆史上的嘉靖皇帝!
嶽不群麵上卻不動聲色:“略有耳聞。聽說此人是興獻王的獨子,自幼聰慧,頗得長輩喜愛。怎麼伯安兄忽然提起他?”
王守仁點了點頭,神色凝重。
“嶽掌門有所不知,此人遠在湖廣安陸,如今卻在朝中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嶽不群眉頭微挑:“哦?”
王守仁壓低聲音道:“陛下登基多年,至今無嗣。雖說陛下春秋正盛,但朝中那些老成持重之人,暗中早作打算。興獻王與先帝是兄弟,朱厚熜便是陛下的堂弟。若陛下一直無後,按宗法,這皇位……”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嶽不群沉默片刻,緩緩道:“楊閣老那邊,有什麼動靜?”
王守仁苦笑一聲:“楊閣老的心思,嶽掌門應該能猜到幾分。他素來主張陛下當以社稷為重,早日立嗣。如今楊閣老雖然嘴上不說,但暗中已在留意合適的宗室子弟。若非錦衣衛無意中撞破,實在難以想象,一位當朝首輔,竟然在暗中逐一考察郡王!”
嶽不群剛剛端起的茶盞,忽然變成了碎渣,嘩啦啦落在茶盤上。
朱厚熜,嘉靖皇帝。
曆史上,正是這位少年,在正德皇帝落水駕崩後,以藩王身份入繼大統,開啟了大明最長的一段統治。而楊廷和之所以選中他,無非是因為他年紀小、出身地方,看起來好控製。
可結果呢?
大禮儀之爭,楊廷和罷官歸鄉,那些想把他當傀儡的大臣,一個個被他清出朝堂。
這位嘉靖皇帝,可不是什麼善茬。
但是真正讓嶽不群勃然大怒的,還是這些所謂的士大夫。正德皇帝如今纔不過二十多歲,正值春秋鼎盛,如今卻隻因開了幾條財路,收攏了一些年輕官員,改善了一下稅製,竟然就要提前謀算他的性命和皇位!
難怪以王陽明聖人之尊,如今也亂了方寸,非要嶽不群親自下山。
月光如水,灑在庭院中,將那些花木的影子拉得很長。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他想起曆史上正德皇帝的結局——落水,生病,駕崩,年僅三十一歲。
而接替他的,就是那個十幾歲的少年,朱厚熜。
若正德不死呢?
若他能活過三十一歲,活得更久呢?
那這大明的曆史,會不會走向另一條路?
嶽不群轉過身,看向王守仁。
“伯安兄,此事,陛下可以不知道,但你我不能不知道。”
王守仁點點頭:“嶽掌門的意思是?”
嶽不群緩緩道:“盯住安陸州,盯住朱厚熜。不是要對他做什麼,而是要清楚他在做什麼、想什麼。另外,也要盯住楊閣老那邊,看看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陛下年輕,身子骨也好,未必就會走到那一步。但未雨綢繆,總比臨渴掘井強。”
王守仁深深看他一眼,點頭道:“嶽掌門說得是。我這就安排人手。”
劉玉山在一旁聽著,忽然插話道:“師父,弟子在錦衣衛,要不要也留意一下?”
嶽不群看向他,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許。
“自然要,錦衣衛耳目遍及天下,訊息最靈通。你多留個心眼,有什麼異常,立刻稟報。”
劉玉山鄭重道:“弟子明白。”
嶽不群轉頭問道:“伯安兄,你說,若是有一天,陛下真的出了什麼事,這天下,會是什麼樣子?”
王守仁沉默片刻,緩緩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無論誰坐上那個位子,朝中這些人,都不會消停。”
嶽不群點了點頭。
權力之爭,從來都是最殘酷的。
有人想保住自己的位置,有人想往上爬,有人想藉機翻身,有人想渾水摸魚。正德若在,這些人還能壓得住;正德若死了,這京城,怕是要翻天覆地,他嶽不群好不容易將大明拉到爭奪海權的攤子,隻怕又會重新走回曆史的老路。
一想到日後,歐洲人用堅船重炮轟開了華夏的門戶,屹立世界之巔數千年的漢人將被打入塵埃,嶽不群就不寒而栗。
楊廷和!
嶽不群腦海中忽然浮起了這個名字。
這個死死拉著曆史的韁繩,試圖開倒車的內閣首輔。殺他易如反掌,但是楊廷和死了,還會有李廷和、劉廷和,殺是殺不完的,難道要把大明朝堂殺個遍?
但是……
他轉過身,看向王守仁。
“伯安兄,你我雖在江湖與朝堂,各有所司,但有一件事,是一樣的。”
王守仁問道:“何事?”
嶽不群一字一句道:“讓這大明,比盛唐更為強橫。”
王守仁望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
良久,他深深一揖,道:“嶽兄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