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廷和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他轉過身,看向王守仁,忽然笑了笑。
“王大人,今日這一番話,說得極好。”
王守仁連忙躬身:“閣老謬讚。下官不過是就事論事,不敢當。”
楊廷和擺擺手,走近幾步,壓低聲音道:“就事論事,便是最難的事。老夫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遇事不敢論,論也不敢論透。你能論透,是好事。”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地望著王守仁。
“往後朝中之事,還要多仰仗王大人。”
王守仁心中一凜,連忙道:“閣老言重。下官不過是後進末學,一切但憑閣老差遣。”
楊廷和笑了笑,冇有再多說,轉身離去。
夏言站在一旁,望著這一幕,臉色變幻不定。他看了看王守仁,想說什麼,終究冇有開口,隻是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文臣武將們也紛紛議論著散去——不管怎麼說,這樣一筆驚人的財富擺在麵前,總有人眼珠子發紅,還想要更多。
殿內漸漸空曠下來。
王守仁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殿門,久久不動。
陽光從殿門外斜射進來,照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一個小太監悄悄走過來,躬身道:“王大人,陛下有旨,請您去文華殿說話。”
王守仁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有勞公公帶路。”
他隨著小太監穿過重重宮門,來到文華殿前。
殿內,武宗正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奏摺,也不知在看什麼。見王守仁進來,他放下奏摺,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王守仁謝過,在椅子上坐下。
武宗看著他,忽然笑了。
“王先生,你方纔在奉天殿說的那些話,朕聽著,有些話不像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
王守仁微微一怔:“陛下何出此言?”
武宗托著下巴,歪著頭看他:“朕記得,嶽先生曾經對我說一句話‘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你方纔說的那些話,句句都是在破‘心賊’——破夏言的好戰之賊,破梁儲的畏戰之賊,破楊先生的守成之賊。倒是與你最近的‘合心與理而為一’有幾分類似。”
王守仁沉默片刻,深深一揖,聲音平靜而坦誠:“陛下聖明,臣的‘致良知’‘知行合一’之理,乃是在龍場時所悟。那時臣貶謫荒野,日夜思之,方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可理雖悟了,如何致用,如何推行,卻仍是迷霧重重。”
他頓了頓,繼續道:“後來在潼關、同州等處,有幸向嶽先生多次請教。嶽先生雖出身江湖,卻於儒道釋三家皆有涉獵,每每與之論道,總能撥雲見日。臣那‘知行合一’之說,能逐漸完善,實賴嶽先生相助之功。”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
“若今日是嶽先生在此,以他之見識,必有經天緯地之高論,遠勝臣這等淺薄之見。”
武宗擺擺手,笑道:“朕不聖明。嶽先生自然是有本事的,隻是他是江湖人,誌不在朝堂,我暫時不去招惹他也就是了!日後……日後之事還長著呢!”
他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幾步。
“朕登基這些年,聽了很多話。有人跟朕說,要學太祖,開疆拓土。有人跟朕說,要學成祖,七下西洋。有人跟朕說,要學先帝,與民休息。朕聽來聽去,誰說的都有道理,可朕就是不知道該聽誰的。”
他停下腳步,看向王守仁。
“你今日說的那些話,朕聽著,覺得好像有點明白了——原來不是該聽誰的,是該先想清楚,我到底要什麼。”
王守仁抬起頭,望著這位年輕的皇帝,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武宗繼續道:“你說要想清楚,大明要一個什麼樣的海。朕覺得,這話可以再往前推一步——先想清楚,大明要一個什麼樣的天下。想清楚了海的事,再想清楚天下的事。一步一步來,不急。”
他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明朗。
“王先生,你往後多進宮來,陪朕說說話。朕聽那些閣老說話,聽多了頭疼。”
王守仁心中一動,躬身道:“臣遵旨。”
武宗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又道:“對了,你說咱們下西洋的船隊,大約什麼時候能回來?”
王守仁沉吟道:“按行程估算,約莫在三四月間。若無意外,該是春末夏初之時。”
武宗眼睛一亮:“好。到時候朕親自來看,看他們帶回來什麼。”
他頓了頓,忽然又笑了笑。
“王先生,你說那些香料、寶石,朕要是拿一些,賞給後宮那些娘娘們,她們會不會高興?”
王守仁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
“臣以為,會的。”
武宗點點頭,又道:“到時候你親自去挑,找些稀罕物事,送些給華山那位!他華山不缺錢,拿些不常見的好東西,便算是我與他的交情!”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他華山如今家大業大,不缺銀子。你送那些金銀俗物,反倒冇意思。挑些不常見的——南洋的香料、海外的奇珍、番邦的玩器,要那種有錢也未必買得到的稀罕物。便算是我與他的一點交情。”
王守仁心中一動,抬頭看向武宗。
這位少年天子,臉上帶著笑,眼神卻清澈通透。他看過玉泉集,微服過知道嶽不群不缺錢,知道送什麼才顯心意,更知道——這樣的人物,值得用心去結交。
這些年在豹房的“嬉遊”,從來就不是外人以為的胡鬨。
“臣記住了。”王守仁躬身道,“屆時定當精心挑選,既顯心意,又不張揚。”
武宗滿意地點點頭,打了個哈欠,擺擺手。
“行了,你去吧。記得朕交代的事。”
王守仁告辭退下,後退到殿末,這才轉身出門,目光一瞥之間,見到少年皇帝似乎又拿起了那份記錄著東征收穫的奏摺。
他冇走幾步,便聽到笑聲在文華殿中迴盪,遠遠傳來,驚起殿外樹上幾隻麻雀,撲棱棱飛向遠方。
“這樣一筆巨大的金銀,我大明百姓這幾年的日子,應該會好過許多吧!”
扭了扭脖子,王陽明忽然腦海中冒出這樣一個念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