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剛矇矇亮,山徑上便傳來一陣急促的爭吵埋怨聲。
嶽不群提著沉重的食盒走在前頭,步履輕快,麵色如常。跟在他身後的封不平卻是滿臉的不情願,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抱怨個冇完。
“掌門!嶽大掌門!你到底要帶我去何處?這一大早的,山下的外門弟子晨課還冇安排,內門那幾個刺頭兒昨日又惹了事,成不憂那廝還等著我去商量下半年的用度——這些事兒堆成山,你倒好,拉著我往這荒山野嶺跑!”
嶽不群頭也不回,隻是淡淡道:“封師兄莫急,到了便知。”
“到了便知,到了便知!”封不平愈發不滿,“你這幾年越來越神神叨叨的,昨日大典一結束就跑得不見人影,今日又這般……咱們華山如今弟子過千,哪一樣不要人操心?你這個掌門倒好,躲清閒躲到山上來了!”
他越說越氣,正要賭氣迴轉,卻不料衣袖一緊,竟被嶽不群拖著往上走,急忙跟上,叫道:“袖子!袖子——”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那片新綠的樹林,踏著露水未乾的石階,終於停下。
“這是哪兒?”封不平四下打量了幾眼,眉頭皺得更緊,“思過崖?你帶我來這地方做甚麼?莫非封某最近犯了事,要來這裡麵壁思過?嶽掌門,你到底在鬨什麼玄……”
“封師兄。”嶽不群打斷他,轉過身來,神色平靜,“稍安勿躁。”
封不平被他這一眼看住,到嘴邊的抱怨硬生生噎了回去。他哼了一聲,彆過頭去,嘴裡還嘟囔著:“我倒要看看你能變出什麼花樣來……”
嶽不群走到洞口,躬身一禮,恭聲道:“弟子嶽不群,攜封師兄前來拜見。”
封不平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大變。
“弟子?”他猛地轉過頭,瞪向嶽不群,聲音都有些發顫,“洞裡有哪位師叔?你……你說的是……”
洞內一片寂靜。
封不平的心卻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置信地望著那個幽深的山洞,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他正胡思亂想,洞內忽然傳來一個蒼老而熟悉的聲音。
“老夫的豬腿可帶來了?”
那聲音慵懶隨意,帶著幾分戲謔,卻如同一道驚雷,直直劈進封不平的心裡。
他的身體猛地僵住。
這聲音……
這聲音他太熟悉了。
那年,他還隻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便時常聽到這個聲音。那時候,這個聲音的主人指點他劍法,教訓他魯莽,偶爾也會誇他一句“這小子倒是塊料”。
後來……後來劍氣之爭爆發,這個聲音便消失了。所有人都說他死了,死在那場內鬥之中,也有人說他中了氣宗同門的算計,不知所蹤。他找過,恨過,最後也隻能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
可如今,這個聲音竟然……
封不平的雙腿忽然軟了。
嶽不群側身讓開洞口,順手把食盒塞在封不平手中,輕聲道:“封師兄,請吧。”
封不平呆呆地站著,一動不動。
洞內,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冷哼道:“封不平,誰教你這般婆婆媽媽?莫非還要老夫給你抬進來?”
腳步聲從洞內傳來,越來越近。
封不平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眶漸漸泛紅。他想動,卻發現自己根本邁不動步子;他想說話,卻發現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終於,一道身影從洞口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鬚髮如銀,身形清瘦,那雙眼睛卻依舊明亮如星,正帶著幾分審視望向他。
風清揚。
真的是風清揚。
封不平望著那張臉,那張多年來隻能在夢中見到的臉,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風師……師叔……”
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幾個字。
風清揚眉頭微皺,仔細打量了他幾眼,忽然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是了,如今你是華山派傳功長老,便是老夫也要受你節製!封長老在上,且容弟子風清揚大禮參拜!”
這一番拉腔撇調的嘲諷,徹底擊潰了封不平的心理防線。
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伏地痛哭。
那哭聲蒼涼而悲切,像是積壓了三十年的委屈、思念、悔恨、愧疚,全都在這一刻傾瀉而出。他跪在那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額頭抵在冰冷的山石上,哭得像個孩子。
“師叔……師叔你還活著……你竟然還活著……”
“弟子……弟子以為你……弟子找了你多少年……他們都說你死了……可弟子不信……弟子一直不信……”
“師叔……你為何……為何不現身……為何不告訴弟子……”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風清揚站在洞口,望著這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中年劍客,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沉默良久,終於緩緩走上前去,伸出手,輕輕按在封不平的肩頭。
“起來吧。”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都幾十歲的人了,還這般哭,像什麼話。”
封不平卻不肯起來,他抬起頭,滿臉淚痕地望著風清揚,哽咽道:“師叔……弟子……弟子有罪……”
風清揚眉頭一挑:“你有甚麼罪?”
封不平用力搖頭,淚水甩落:“弟子當年……當年若是能攔住師父……若是能勸住他老人家……或許就不會……”
他說不下去了,隻是伏在地上,哭得更加厲害。
風清揚望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歎了口氣。
“不平啊,”他聲音蒼老,卻變得溫和許多,“那些事,不是你一個後輩能攔得住的。起來吧!”
封不平依舊跪著,不肯起身。
嶽不群走上前來,輕聲道:“封師兄,風師叔既願意現身見你,你便該高興纔是。這般哭著跪著,反倒讓師叔為難了。”
封不平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風清揚,終於慢慢站起身。他站得不太穩,身子還在微微顫抖,淚水仍不停地往下流。
風清揚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笑,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就像三十年前那般。
“混賬小子。”
封不平被他這一拍,眼淚又湧了出來,嘴角卻不由得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師叔……你……你這些年,都躲在這思過崖上?”
風清揚點點頭:“清淨,自在。”
封不平四下張望了幾眼,看著這個簡陋的山洞,看著那張冰冷的青石床,淚水又一次模糊了視線。
“師叔……你受苦了……”
風清揚嗤笑一聲:“受苦?老夫在這山上,有酒喝,有肉吃,有劍練,看日出日落,看雲捲雲舒,比你們在下麵忙得團團轉,可自在多了。”
他說著,瞥了嶽不群一眼:“這小子隔三差五給老夫送酒送肉,偶爾還陪老夫說說話,比你們這些冇良心的可強多了。”
封不平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慚愧之色。
嶽不群在一旁輕聲道:“師叔,弟子先下山去了。封師兄與您多年未見,想必有許多話要說。”
風清揚擺擺手:“去吧去吧,記得晚上再多送點酒來。”
嶽不群笑了笑,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