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與張永對視一眼,皆露出深思之色。
王陽明緩緩開口:“嶽掌門的意思是,這周文燦背後,極有可能受人指使,將寶船圖紙發賣,以換取錢財?”
嶽不群點了點頭:“伯安兄所言正是。當年劉大夏燒燬的是假圖紙,真圖紙早已流落海外。如今庫中所藏,隻不過是前番陛下命嶽某從倭人手中奪回的圖紙副本。周文燦若隻是想撈些銀子,何須對其如此上心?他每日混跡工匠之中,打聽底細,分明是想摸清這圖紙的門道,以便轉手。”
張永臉色一沉:“若真是如此,那這廝便是賣國求榮!咱家這就派人盯著他,看他跟哪些人來往!”
嶽不群擺了擺手:“張大監莫急。盯梢是必然的,但不能隻盯周文燦一人。今日我在街頭所見那些東瀛浪人,恐怕也與此事脫不了乾係。若周文燦背後真是倭人指使,那麼他下一步的動作,必然是將圖紙送出城去。”
王陽明沉吟道:“嶽掌門是說,周文燦之所以對你試探,是想找一個‘買家’?或者說,他隻是想把圖紙多‘賣’幾家,好多撈銀子?”
張永卻又皺眉道:“可若是他真的把圖紙賣給嶽掌門,那圖紙豈不就落到咱們手裡了?他如何向背後之人交代?”
嶽不群輕笑一聲:“張大監有所不知。周文燦既是監守自盜,必然謄抄數份。賣給我一份,不過是將其中一份‘變現’。”
王陽明目光一閃:“所以嶽掌門‘將計就計’,是打算以買圖為名,探明他藏圖之處,以及與他接頭之人?”
嶽不群點頭道:“正是。我今日故意露了陝西口音,周文燦對我已生興趣。明日我便再去船廠,裝作對圖紙念念不忘,引他入斛。”
張永一拍大腿:“好!咱家這就安排人手,暗中盯著城北那處宅院,看那幾個東瀛人跟誰往來!”
王陽明亦道:“我這邊也派人留意周文燦的行蹤,看他除了船廠之外,還常去何處。”
三人議定,各自分頭行事。
翌日,嶽不群再次來到船廠。
這一次,他換了一身更顯富貴的綢衫,腰間掛著塊成色極好的玉佩,舉手投足間,儼然一副北方豪商的派頭。
周文燦見他這身打扮,眼中更是熱切了幾分。
“嶽先生今日又來,不知所為何事?”
嶽不群笑道:“周大人客氣了。實不相瞞,昨日回去之後,在下越想越覺得,這遠洋海貿大有可為。隻是……這造船之事,在下實在外行,怕花了冤枉錢,造不出好船。”
周文燦連忙道:“嶽先生放心,咱們這船廠,用料紮實,工匠手藝也是頂尖的。隻要您肯出價,保準給您造出能跑東洋、下南洋的大船!”
嶽不群似乎仍有些猶豫,壓低聲音道:“周大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聽說,天下海船之最,莫過於永樂年間的鄭和寶船,乃是當年下西洋的老底子,放眼天下,無船可比!”
周文燦眼睛一亮,湊近了些,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嶽先生果然懂行!不瞞您說,周某手中這份圖紙,就是當年三保公所造的海船圖紙。可惜前番庫房失火,原圖焚燬,但……”他說到此處,忽然收住,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嶽不群心中一動,麵上卻露出急切之色:“但什麼?周大人,您若有門路,嶽某必有重謝!”
周文燦四下看了看,神秘兮兮地道:“嶽先生若真有意,咱們可以找個安靜的地方慢慢聊。”
嶽不群麵色大喜,連連點頭。
二人出了船廠,周文燦帶著嶽不群七拐八繞,來到城中一處僻靜的茶館,要了個雅間。
落座之後,周文燦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嶽先生,我看你是個爽快人,咱們就直說了。您若想要那寶船圖紙,我手中恰有一份。”
嶽不群故作驚訝:“周大人此言當真?這……這圖紙何等寶貴?又是朝廷管製之物……”
周文燦擺了擺手,笑道:“嶽先生有所不知。那圖紙雖是珍貴無比,但工部早留有副本,多一份少一份,誰又說得清?再者說……”他壓低了聲音,“隻要嶽先生出得起價,我周某人自然有辦法。”
嶽不群沉吟片刻,道:“周大人開個價吧。”
周文燦伸出五根手指。
嶽不群眉頭一挑:“五千兩?”
周文燦搖頭,笑眯眯地道:“五萬兩。”
嶽不群倒吸一口涼氣,麵露難色:“這……這也太貴了些。”
周文燦卻不急,慢悠悠地道:“嶽先生,您是做大生意的,應當知道,這圖紙若是管用,且不說賣海船就是一筆好生意。單單一趟海跑下來,賺的可不止五萬兩。再者說,這圖紙您買了,日後還能傳給子孫,世世代代吃這碗飯,豈是區區五萬兩能比?”
嶽不群猶豫再三,終於咬牙道:“好!五萬兩就五萬兩!不過……我得先看看圖紙,確認是真正的寶船圖紙。”
周文燦笑道:“這是自然。三日後,還是這個時辰,這個雅間,我帶圖紙來給您過目。屆時,您帶銀票,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嶽不群點頭應下,二人又閒談幾句,各自散去。
出了茶館,嶽不群並未急著回欽差府,而是在街上繞了幾圈,確認無人跟蹤,這才悄然折返。
當晚,他將與周文燦的約定告知王陽明與張永。
張永聽完,冷笑一聲:“五萬兩?這廝好大的胃口!咱家倒要看看,他拿不拿得動這五萬兩!”
王陽明卻道:“周文燦敢開這個價,說明他已經算準了帳。嶽掌門,三日後交易,你打算如何收網?”
嶽不群道:“交易之時,我自會與他周旋。伯安兄可派人在茶館四周埋伏,待圖紙露麵,便動手拿人。不過……我擔心的是,周文燦背後之人,會不會也在探查我的底細。”
王陽明微微一笑:“這個好辦。嶽掌門的‘陝西商人’身份,我這就讓安排。戶籍、路引,一應俱全,保管查不出破綻。”
嶽不群拱手道:“伯安兄思慮周全。”
三日時間,轉瞬即逝。
這期間,果然有人暗中打探嶽不群所扮的“嶽姓商人”底細。但王陽明早已佈置妥當,來人查了一圈,隻查到此人確實是陝西來的富商,家中世代經營皮毛生意,此番南下,是為了拓展海貿。於是便放心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