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甄嬛傳（17）
康熙四十三年春，弘暉八歲了。
這一年春天來得格外晚，三月裡還落了一場倒春寒。蘅清苑的海棠剛打了花苞，就被凍得蔫蔫的，掛在枝頭瑟瑟發抖。
弘暉這幾日總有些沒精神。起初宜修隻當他是讀書累著了，每日變著法兒給他做好吃的，又哄著他早早歇下。可弘暉還是蔫蔫的，吃飯沒胃口，連胤禛抱他都不想動。
這日傍晚，弘暉正靠在炕上看書，忽然覺得額頭有些發燙。他也沒在意，繼續翻著書頁。直到玉盞進來添茶，看見他的臉，驚撥出聲：“大阿哥，您的臉怎麼這麼紅？”
弘暉抬手摸了摸額頭，這才發覺確實燙得厲害。
訊息傳到戶部時，胤禛正在覈對賬目。蘇培盛附耳說了幾句，他手裡的筆“啪”地落在賬本上，墨汁洇開一大片。
“備馬，回府。”
……
胤禛幾乎是跑著進的蘅清苑。剛進院子，就看見宜修站在廊下，臉色煞白，眼眶通紅。他心往下一沉，大步跨進屋裡。
弘暉躺在床上，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卻幹得起了皮。他閉著眼睛，眉頭緊皺，像是睡得很不安穩。
“太醫呢？”胤禛的聲音都在發抖。
“在裡頭。”宜修的聲音哽咽，“已經看過了，說是……說是天花。”
胤禛腦子裡“嗡”的一聲。
天花。這兩個字像一把鎚子，狠狠砸在他心上。他見過天花奪命的樣子——那年宮裡鬧疫，幾個庶出的皇子皇女，說沒就沒了。活下來的，也落了一臉麻子。
他走到床邊，輕輕握住弘暉的手。那小手滾燙滾燙的，像是攥著一團火。
“暉兒。”他低聲喚道，“阿瑪回來了。”
弘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是他，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阿瑪……”
就這一聲，胤禛的眼眶倏地紅了。
——
沒有人知道，弘暉這場病，是他自己“順水推舟”的結果。
半月前，正院那邊“病”了個粗使丫鬟。說是水土不服發了熱，被送到莊子上養病去了。這樣的小事，在偌大的貝勒府裡根本激不起半點波瀾。可係統在弘暉識海裡示了警：“檢測到正院方向出現天花病毒汙染源，疑似有患者被轉移。”
弘暉心裡一凜。
他讓人悄悄去打探，得知那丫鬟病得古怪——渾身發熱，起紅疹，癥狀與天花極為相似。可府醫去看過，隻說是“時氣所感”，開了幾服藥，便匆匆將人送走了。
弘暉沒有聲張。他知道，就算他把這事告訴阿瑪，也沒有證據。那丫鬟已經被送走，正院那邊早就收拾乾淨了。他拿什麼指認柔則？
可他心裡清楚，柔則這是布了一個局。
天花傳染，靠的是接觸。隻要把病源送走，她自己就乾乾淨淨、清清白白。可那丫鬟用過的東西、住過的屋子，隻要稍微“疏漏”一點，留下些什麼——一條沒用過的帕子，一件沒來得及燒的舊衣裳——再“恰好”讓蘅清苑的人接觸到……
他想起前些日子，玉盞說府裡在翻曬各院的冬衣，正院那邊主動提出幫忙，把蘅清苑的冬衣也一併收了去，曬好了再送回來。
曬冬衣那天，風很大。不知從哪裡吹來一塊舊帕子，正好落在蘅清苑那堆衣裳上。玉盞不疑有他，隨手撿起來扔了，繼續收拾衣裳。
就是那一刻。
係統當時瘋狂示警：“檢測到天花病毒汙染物接觸！感染風險急劇升高！”
弘暉閉了閉眼，沒有躲開。
他知道，如果他想躲，完全可以找個藉口離開，讓玉盞把那堆衣裳重新漿洗一遍。可他想了想，沒有動。
歷史上真正的弘暉，就是八歲那年夭折的。他不知道那場夭折與柔則有沒有關係，但他知道，如果這次躲不過去，他就真的完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柔則這次不成，還有下次。與其被動捱打，不如主動迎上去，把這劫渡過去。
況且，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順理成章引出牛痘的機會。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怎麼才能不著痕跡地把這個法子引出來。若是他自己得了天花，扛過去了，再“無意間”提起，是不是更自然？
係統當時急瘋了：“宿主，你瘋了？天花是會死人的！”
弘暉在心裡苦笑：“我知道。可歷史上的弘暉，就是今年死的。不冒這個險，我可能真的會死。”
係統沉默了。
弘暉看著窗外那片剛打花苞的海棠，輕聲道：“況且，我也想看看……阿瑪和額娘，到底有多在乎我。”
他知道這話有些矯情。可他是真的想知道，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那份親情，究竟有多深。
於是，當那陣風吹來的時候，他沒有躲。
——
這些事情，胤禛和宜修都不知道。
他們隻知道，他們的暉兒病了，病得很重。那張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原本圓潤的小下巴都尖了。他們隻知道，自己恨不得替兒子受這份罪，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換他平安。
胤禛守在床邊，三天三夜沒閤眼。宜修端來的飯菜，他看都不看一眼。他就那麼坐著，握著那隻滾燙的小手，一遍遍地喚：“暉兒，阿瑪在，阿瑪守著你。”
弘暉迷迷糊糊地，似乎聽見了。他嘴角微微彎了彎，又昏睡過去。
宜修端著一碗葯進來，看著這一幕，眼淚止不住地流。她在心底祈求漫天神佛，要索命就索我的命，別索我孩子的命！她把葯放在床頭小幾上，輕輕握住胤禛的另一隻手。
“爺，您歇會兒吧，妾身守著。”
胤禛搖搖頭，目光一刻也不曾離開弘暉的臉。
正院裡，柔則正對鏡梳妝。
繪春掀簾進來，神色複雜：“福晉，蘅清苑那邊傳來訊息，大阿哥出天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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