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峰上的戰事已徹底平息,但無人能眠。
傷者在臨時搭起的帳中呻吟,醫者在各派弟子間奔忙,燈火零星,將這片山嶺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氣中瀰漫著血、焦糊、草藥與塵土混合的氣味,嗆得人喉頭髮緊。
嶽不群在中軍帳外立了片刻,冇有進去。
帳中隱約傳來左冷禪與各派首腦議事的聲音。左冷禪語調依舊沉穩,但尾音裡那絲不易察覺的嘶啞,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實心境。
出師未捷。
蓮花峰一役,雖擊退摩尼教,卻談不上勝仗。金冠白袍的神秘少年全身而退,摩尼教高手損失微乎其微。聯軍這邊,各派弟子死傷不下三四百人,丐幫九袋長老司馬空戰死,成為交戰雙方中戰死的第一高手。
嶽不群收回目光,轉身朝營地邊緣走去。
那裡,有幾頂格外簡陋的小帳,與中軍燈火隔絕,彷彿自成一個世界。
赫連錚獨坐在一頂帳前,擦拭著手中那柄形製奇特的彎刀。火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張輪廓分明的麵孔切割成明暗兩半。
他冇有抬頭,卻似知道來人是誰。
“嶽掌門,”他道,“你說,轉世明尊會逃往何處?”
嶽不群在他身側三尺處站定,冇有坐下。
“蓮花峰設伏,精銳不下千餘,被咱們殺得十停不剩二三。”嶽不群的聲音很平靜,“可我們至今未見光明左右使、四**王、十二寶樹王中的任何一位。”
“他們去了哪裡?”
赫連錚沉默良久,才啞著嗓子說:“你是說,蓮花峰隻是餌。”
“是。”嶽不群道,“餌料很肥——轉世明尊親自帶著拜火旗出現,釣上來的是誅邪同盟的主力,少林、武當、丐幫、五嶽、峨眉、青城、崑崙、崆峒各派精銳,還有……你們明教殘部。”
赫連錚握刀的手驀然收緊。
“他們想一口吃掉我們?”他聲音低沉,“胃口太大了。”
“未必是吃掉。”嶽不群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影,夜色中已分不清山與天的界限,“也許是拖住。”
拖住?
赫連錚咀嚼著這兩個字,忽覺寒意從脊背升起。
“那他們真正要打的……”
山風掠過營地,吹得帳角獵獵作響。遠處傳來守夜弟子壓低嗓音的交談。
尋常得如同任何一個戰後夜晚。
可誰都知道,這不尋常。
離開赫連錚的帳前,嶽不群向東走了約莫兩百步。
那裡有一株隻剩下半邊樹冠的老鬆,鬆樹下坐著兩個人。
劉正風倚在樹乾上,身上裹著一件不知從何處尋來的舊氅,麵色蒼白如紙,呼吸輕淺而綿長。他冇有睡,隻是抱著一支玉簫,靜靜地望著夜空,似乎在辨認那些被火光映淡的星辰。
曲洋坐在他身側三尺,瑤琴橫於膝上,指尖輕輕搭在殘弦之側。
他冇有彈,隻是搭著,像是一個習慣,又像是一種守護。
嶽不群走近時,曲洋抬眼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也冇有起身。
劉正風卻似感知到什麼,微微側過頭。
“嶽掌門。”他聲音虛弱,卻依舊溫潤,“今日辛苦。”
嶽不群搖頭:“劉三爺傷重,不宜久坐風露中。”
劉正風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冇有苦楚,隻有一種看淡生死的平靜。
“無妨,”他道,“能與曲兄再同看星月,已是賺來的。”
曲洋冇有說話,隻是指尖在殘弦上輕輕一拂。
“錚——”
一聲極輕極淡的琴音,像是歎息。
“曲長老,你到福建來,可是東方左使所遣?”
曲洋略一遲疑,點頭道:“如今已是東方教主——”
嶽不群回想起那一抹粉色,皺了皺眉頭,低聲道:“早點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最好……不要留在中原!”
曲洋愣了一愣,默認不語。
四更時分,天邊泛起一線青灰。
蓮花峰上的營地開始甦醒。夥伕在生火造飯,傷兵的呻吟聲漸次低了下去——大約是服了藥的緣故。
左冷禪一夜未眠。
嶽不群步入中軍帳時,他正負手立於懸掛的地圖前,目光落在閩南沿海那片蜿蜒的海岸線上。
“嶽師弟,”他頭也不回,“你說,摩尼教主力此刻應在何處?”
嶽不群走到他身側,看著地圖。
“蓮花峰拖住我們,不是為了圍殲。”他道,“是為了爭取時間。”
“我也這麼想,但是他們到底想做什麼?”左冷禪長長舒了一口氣,“他們高手不少,但是可用之人太少,蓮花峰一戰,咱們冇占什麼便宜,但是他們卻死一個就少一個。”
“不知道。”嶽不群道,“但蓮花峰上,並未出現什麼像樣的高手,甚至他們那位所謂的‘轉世明尊’遠遠驚鴻一瞥,究竟是不是本人,都猶未可知。”
左冷禪沉默片刻。
“我已傳書後方,請方證大師、沖虛道長加快靠攏。同時傳令各派留守弟子嚴加戒備,謹防摩尼教聲東擊西。”
“蓮花峰一役,我們雖勝實敗。若不能速戰速決,拖得越久,對中原武林越是不利。”
嶽不群明白他的意思。
摩尼教的高手至今尚未真正露麵,而聯軍已在這裡折損了司馬空,士氣不可再挫,後方不能生亂。
“左師兄打算如何?”
左冷禪道:“三日後,拔營南下,直趨泉州。”
“泉州?”
“摩尼教自海路而來,泉州是其登陸之地,必有根基。”左冷禪眼中寒芒閃動,“與其在山林中疲於奔命,不如直搗巢穴。他們布餌釣魚,我便連竿一起折了。”
嶽不群沉吟不語。
此策不可謂不冒險。泉州距此數百裡,強行突襲,一晝夜便能抵達。但是一路地形複雜,若摩尼教沿途設伏,聯軍以疲憊之師長驅直入,勝算難料。
但留守蓮花峰亦非良策。
他正要開口,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嵩山弟子入帳稟報,神色驚惶:“左盟主,嶽掌門!山下來了一人,自稱……自稱丐幫解幫主座下青蓮使者,有十萬火急的軍情麵呈!”
左冷禪與嶽不群對視一眼。
“傳。”
片刻後,一名滿身塵土的勁裝大漢大步跨入帳中。他風塵仆仆,麵色焦灼,見了左冷禪也顧不上行禮,嘶聲道:“左掌門!三日前,君山遭襲!”
二人悚然而驚。
那漢子聲音發抖:“摩尼教……摩尼教主力並未全部在此。有一路人馬自荊襄水道潛入,繞過洞庭,趁君山空虛,夤夜突襲!”
“解幫主他……”
“幫主已帶幫中精銳回援!但傳功長老戰死,留守君山的弟子死傷不下二百餘人!”那漢子眼眶通紅,“那夥妖人臨走時留下話——”
他喉頭滾動,似是不願啟齒。
“他們說:‘司馬長老送的君山佈防圖,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