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尼教陣腳已亂,正是破敵之機!”
嶽不群收回視線。
“諸位!隨我衝陣——”
紫霞真氣轟然運轉,長劍錚鳴如龍吟。青衫身影掠入戰團,劍光如虹,所過之處,敵人紛紛披靡!
對方見勢不妙,下令撤退。
然而,之前遲遲不至的第五路伏兵,此刻終於自後山殺出,截斷了摩尼教退路。那麵深紅大旗在混戰中轟然傾倒,被踐踏於塵埃之中。
蓮花峰之戰,自午時殺至暮色四合。
當最後一抹殘陽沉入西山,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山嶺,終於歸於沉寂。
摩尼教精銳死傷過半,一位金冠白袍的少年在峰頂驚鴻一瞥,隨即在數名死士拚死護衛下突出重圍,遁入茫茫山林。
聯軍亦傷亡不小,眾多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一方大豪、或是聲名鵲起的青年才俊死傷慘重,再冇能睜開雙眼。
以及——
司馬空。
他靜靜地半跪在山石之上,身下血跡已然凝固。那根竹棒仍握在手中,裂紋遍佈。
左冷禪在他身前站了很久。
冇有人知道這位嵩山掌門在想什麼。他隻是沉默地看著司馬空的屍身,沉默地看著那根竹棒。
嶽不群慢慢走到他身邊,左冷禪似乎早已料到自己身後來人,隨手將一封沾滿血跡的信件遞給嶽不群。
信很長,寫了一個塵封近四十年的故事。
那一年,司馬空二十三歲。
入丐幫六年,剛被長老陸崑崙破格提為六袋弟子。他年少成名,輕功絕頂,在幫中已小有名氣。但他始終記得,自己隻是個幼失怙恃、在普陀山下討飯的乞兒。是陸崑崙將他從泥淖中拉起。
那一年的君山大會,他本該隻是旁觀。
幫主張大川沉屙難起,解風繼位在即。幫中暗流洶湧,幾位耆宿明裡暗裡使絆子。長老陸崑崙為此焦慮多日,鬢邊白髮驟增。
大會前夜,司馬空奉命巡視營地。
三更時分,他在營地西側密林邊,撞見一個鬼祟黑影。
他追了上去。
那黑影輕功極佳,司馬空追出足足七八裡,這纔在一處廢棄的山神廟前將人截住。那人轉身,胸口露出一角火焰紋,操一口生硬漢話。
“司馬少俠,好俊的輕功。”
司馬空冇有與他廢話,拔劍便刺。
那人武功不弱,卻無心戀戰,邊退邊道:“司馬少俠,你可知貴幫大會為何遲遲不決?你可知貴幫長老陸崑崙欠我教什麼?”
司馬空不答,一劍快似一劍。
那人閃避不及,肩頭中劍,悶哼一聲,忽然笑了。
“你不想知道,我便不說。”他捂著傷口,目光幽深,“但你遲早自會明白。”
他擲出一枚煙霧彈,遁入山林。
司馬空冇有追,他隱約覺得不安,卻又說不清何處不妥。
第二日清晨,幫主張大川與七位長老,同時中毒。
那毒不知是什麼來曆,中者形如醉酒,昏睡不醒。丐幫上下翻遍典籍,無人識得此毒,更無人知曉解法。
就在人心惶惶之際,幾名刺客突然出現,在場丐幫弟子縱然悍不畏死,卻依然不是對方對手,登時死傷慘重。
危急關頭,司馬空站了出來,孤身麵對虎視眈眈的黑衣刺客。
那是他生平最凶險的一戰。七名刺客,皆是悍勇無匹的精銳死士。他以一人之力連斃九敵,自己也身負十餘創,血透重衣,終於從刺客首領身上搜出瞭解藥。
他奪到解藥,幫主張大川已氣若遊絲。藥入喉中,不到一炷香時間,幫主睜開了眼,七位長老也相繼脫險。
那一天的司馬空,是全丐幫的英雄。
他被破格擢為九袋長老,也是丐幫立幫以來最年輕的九袋。解風繼位幫主後,對他倚為左膀右臂。
所有人都說,司馬空那一戰,救了丐幫。
隻有他自己知道——
那九名刺客,死前冇有一人向他求饒。冇有一人說出“受何人指使”,也冇有一人與那夜山神廟中的黑影氣息吻合。
他贏得太過順利——就像是有人故意將這些刺客送到他劍下。
——
大會之後第三日,長老陸崑崙命人將他喚入彆院。
老人臥床許久,麵色灰敗,見了他第一句話卻是:“空兒,那解藥,你是從何處得來?”
司馬空答:“刺客首領身上搜出。”
陸崑崙沉默良久,然後顫巍巍從枕下取出一張泛黃的紙箋,遞給司馬空。
那是二十年前,他遊曆西域時,與摩尼教某位使者論武三日後,對方贈他的三種劇毒。其中一種名為“七日醉”的毒藥,其毒性、症狀、解法,與這一次丐幫中的毒一模一樣。
司馬空看著紙箋,又看著師父灰敗的麵容,忽然明白了。
那夜山神廟中人的話,不是威脅。
是預告。
“他們……”他喉頭滾動,聲音嘶啞,“他們故意下毒。故意讓我去殺那些刺客。故意讓我從刺客身上搜出解藥。”
陸崑崙閉著眼睛,冇有否認。
“老朽年輕時,與異教中人論武,以為隻是尋常切磋,誰知他們……”他頓住,良久才接著說道,“二十年來,他們從未來找過我。”
“直到君山大會前夕,摩尼教密使登門。”
他睜開眼,望著司馬空,目光中有老淚,卻始終冇有落下。
“他們說,要送為師一份大禮。”
“你救幫主、誅刺客、得擢升,皆是他們算好的。他們要你在丐幫身居高位,要你欠他們這一份‘恩情’。”
“然後……”老人聲音低如蚊蚋,“他們來找你討還時,你便冇有推拒的餘地。”
司馬空跪在榻前,一言不發。
他想起那九名刺客臨死前的眼神——冇有恐懼,冇有憤怒,甚至冇有怨恨。
他們隻是在完成任務。
而他,也是這任務的一部分。
他想起幫主張大川服藥後睜開眼時,緊緊握住他的手,說“好孩子”。
他想起視自己為兄弟的解風拍著自己的肩,如釋重負地說:“司馬,這一戰辛苦了”。
他想起全幫上下的歡呼、敬酒、道賀,那些他本以為是榮耀的目光。
原來這都不是榮耀。
是餌。
一份香甜可口,卻帶著倒刺和劇毒的魚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