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一日後,聯軍大部隊越過閩贛邊界,快速趕上,與先鋒彙合一處。
深入福建,山勢愈陡,林木愈密,濕熱水汽撲麵而來。官道兩旁多見芭蕉、榕樹,巨木垂須,遮天蔽日。空氣黏稠如漿,連馬蹄踏在黃土路上,都顯得沉悶滯重。
一名來自丐幫的探馬趕到左冷禪與嶽不群身側,指向西南方層疊群山:“再往前三十裡,便是蒲城。摩尼教在附近有活動跡象,但行蹤詭秘,未敢深入。左指揮使,我等是否先就地整備,再圖後續?”
左冷禪沉吟不語。按常理,大軍初入異境,是該尋城歇整,打探訊息。但他心中複仇之火燒得正旺,恨不得插翅飛至摩尼教主力所在,一戰定乾坤。
嶽不群勸說道:“左師兄,蒲城乃閩北重鎮,扼守入閩要衝。我等遠來,人馬疲憊,糧草亦需補充。磨刀不誤砍柴工。”
左冷禪看他一眼,緩緩點頭:“也罷。傳令,加速前行,天黑前進蒲城!”
蒲城知縣姓朱,是個矮胖的中年文官,驟聞數千江湖人馬兵臨城下,嚇得麵如土色。待到左冷禪投帖拜會,亮明身份,並奉上方證大師親筆書信,朱知縣才驚魂稍定,殷勤請眾人入城。
這群江湖豪客雖殺氣騰騰,但一則冇有攻城劫掠之意,二則對付的是那夥前些時日鬨得沸沸揚揚的“海外妖人”。朱知縣正為此事焦頭爛額,連發數道公文求援,上頭卻石沉大海。
如今這等強援天降,他豈有不緊緊抱住之理?
當夜,朱知縣殺豬宰羊,犒勞聯軍。左冷禪推辭不過,便應了。嶽不群卻以“需保持警覺”為由,隻讓甯中則帶著華山弟子進城休整,自己和周不疑仍紮營城外。
入夜,城外營帳中,受方證、沖虛委托,左冷禪召集各派首腦議事。
除方證、沖虛、左冷禪、嶽不群、赫連錚外,尚有丐幫解風、泰山天門道人、恒山定逸、青城餘滄海、崑崙震山子、崆峒顧道人,以及峨眉鬆紋道人。衡山莫大先生本來已經趕到,聽聞劉正風生死未卜,帶著兩名弟子離開尋找,並未留在大部隊中。
眾人剛坐定,左冷禪便道:“適才朱知縣告知左某一事——襲擊莆田少林下院那批妖人,有人看見其主力盤踞在武夷山蓮花峰,似在搜尋某物,亦或是在等待什麼。”
丐幫幫主解風沉聲道:“據我丐幫弟子回報,前些時日,摩尼教大舉攻打武夷山,火燒永樂禪寺,又屠戮天上宮,掀起滔天戰火。如今盤踞不去,想必是另有圖謀。”
天門道人性烈如火,急道:“無論是何圖謀,既知其巢穴所在,便當速速進兵!眾同道之仇,不可不報!”
眾人紛紛附議,群情再度激奮。
左冷禪卻未立即應和,而是看向嶽不群:“嶽師弟,你意下如何?”
嶽不群道:“既知敵巢所在,自然要打。隻是如何打,需仔細籌劃。摩尼教擅用毒、火攻,又精通遁術。若我等貿然攻山,正入其彀中。”
他頓了頓,目光移向赫連錚:“赫連左使,你可有妙策?”
赫連錚精神一振,知是展示明教價值的時刻。他起身走到桌前,隨意取了筆紙,畫出一幅簡略地形圖。
“摩尼教若踞此山,必在主峰設指揮中樞,各山脊布暗哨、陷阱,以遁術接引點。”
他隨手在紙上圈圈點點:“若以常規戰法仰攻,損失必重。若我來佈陣,當分五路進擊,依山勢地形,各展所長——”
“一路攜強弓勁弩、破甲重械,占據外圍製高點,以遠程壓製,阻斷敵高處視野。”
“一路借林木之便,於山脊密林間設絆索、木籠、落木陣,封鎖敵遁術逃逸路線,兼為其餘各路提供側翼掩護。”
“一路擇水源要道,截斷溪流,以水攻沖毀對方預設陷阱,亦可汙濁水源,迫敵暴露。”
“一路攜火器、油料,正麵佯攻,壓製敵方遁術,亦可在敵潰退時斷其後路。”
“最後一路,自山後潛入,一則偵測敵指揮中樞確切位置,二則伺機破壞其地脈遁術根基,三則……在總攻發起時,從內部開花,亂其陣腳。”
他說完,環視眾人:“五路齊發,需統一號令,精妙配合。此事非一蹴可就,至少需三至五日演練熟悉。”
眾人聽得入神。連左冷禪眼中亦閃過欣賞之色。
他思忖片刻,點頭道:“三至五日倒是不長,域外邪教教盤踞不出,我等正好利用這段時間休整、演練,同時可派小股人馬反覆襲擾,使其難以安枕,亦試探其虛實。”
“襲擾之事,我丐幫弟子願往。”解風介麵道。
方證、沖虛二人沉吟良久,對視一眼,齊齊點頭。
計議已定,各自散去籌備。嶽不群剛走出房門,身後傳來赫連錚的聲音:“嶽掌門留步。”
嶽不群駐足,轉身望去,疑惑道:“赫連左使,何事?”
赫連錚走近幾步,壓低聲音:“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赫連左使但說無妨。”
赫連錚沉默片刻,道:“那岩壁上的古波斯文,諸位都以為是挑釁示威。但那筆跡——太工整了。工整得不像是倉促間殺人留書,倒像是事先寫好了,隻等大夥兒一起赴死!”
嶽不群目光一凝。
赫連錚繼續道:“這幾日,我反覆思索,摩尼教此番東來,所圖恐怕不止是重燃聖火、奪回聖物。他們對中原武林的瞭解,遠比我等預想的更深。有些事,未必是巧合。”
嶽不群沉默許久,拱手:“多謝赫連左使坦誠相告。無論摩尼教所圖為何,眼下隻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敵人就在武夷山,我們即將進攻。所有的謎團,或許隻有衝入那重重迷霧之中,才能尋到答案。”
三日後,晨光熹微。
蒲城北門外,誅邪同盟主力整裝待發。
五路人馬依五行旗之法重新編組,各派弟子混編其中。左冷禪親率嵩山精銳壓陣中軍,嶽不群與赫連錚同在前導,司馬空督後隊輜重。
左冷禪縱馬至陣前,拔劍指天:
“諸位同道!妖人踞蓮花峰,殺我同仁,辱我正道!今日,便是清算之時!”
“殺——!”
上千人齊聲怒吼,蹄聲如雷,踏碎晨霧,向南奔去。
嶽不群策馬疾馳,甯中則與周不疑緊隨左右。他回頭望了一眼漸遠的蒲城城樓,又望向正前方那雲霧籠罩的連綿群山。
風從南來,潮濕溫熱,帶著山林特有的草木腥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焦灼氣息。
武夷山,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