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不群緩緩起身,對劉瑾拱手還了半禮,神色依舊平淡如水,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劉公公言重了。嶽某山野之人,遇到幾個剪徑的匪類,不足掛齒。”
他話鋒一轉,目光平靜地落在劉瑾臉上,徐徐道:“嶽某自忖離京時行蹤尚算隱蔽,竟能被幾隻陰溝裡的耗子一路從京畿尾隨至千裡之外,這份苦心和隱忍,著實令人心驚。”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在劉瑾的心上。“從京畿尾隨”“苦心與隱忍”……這分明是敲打、警告,告訴他:你乾的事,我知道了,而且陛下很可能也知道了!
回想當初得知錦衣衛搜捕赤焰樓,自己貪圖樓中積累百年的巨大財富,又眼饞那些行事無忌的殺手,一時心動,竟仗著皇帝寵臣的身份,堂而皇之的保下了赤焰樓的若乾精銳,收為己用。倘若被皇帝得知此事,隻怕九族亦是不保!
劉瑾冷汗涔涔,後背的衣裳瞬間濕了一片。他張口結舌,平日裡的伶牙俐齒此刻全然無用:“這……這個……江湖之事,波譎雲詭,奴婢……奴婢職司宮禁,於外間江湖動向,確……確實所知有限……”
他不敢接話,更不敢深究,隻能拚命撇清,姿態狼狽不堪。
朱厚照適時地打了個哈欠,擺擺手,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好了好了,不過是幾個江湖毛賊,嶽先生既然無事便罷了。劉大伴,你好生辦差,莫要整日疑神疑鬼。朕有些乏了,你且退下吧。對了,前日讓你留意兵部關於邊鎮驛傳的奏議,明日早朝前給朕整理個節略。”
“奴婢……遵旨!奴婢告退!”劉瑾如蒙大赦,幾乎是踉蹌著行禮,低頭匆匆退出暖閣,自始至終冇敢再看嶽不群一眼。
皇帝知道!他很可能什麼都知道!甚至知道那個赤焰樓,便是當年在潼關行刺的殺手組織。
正因如此,皇帝陛下纔會默許了這位“嶽先生”的反擊和警告!
走出老遠,夜風一吹,他才驚覺自己裡衣已冷冰冰地貼在身上,心中充滿了後怕、震驚,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怨毒與忌憚——這個嶽不群,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上達天聽?
暖閣內,朱厚照看著劉瑾幾乎逃也似的背影,輕笑一聲,對嶽不群道:“先生這幾句話,怕是讓這條老狗今夜難以安枕了。”
嶽不群神色淡然,微微搖頭道:“陛下心中有數即可。此人野心初顯,手段已見陰私,陛下用之,亦當慎之。”
朱厚照隨意伸手在桌上撿了塊墨玉牌,捏在手心裡把玩,目光幽深:“朕省得。一把好用的刀,總要時常敲打,纔不會傷了握刀的手。隻是冇想到,他這麼快就把主意打到了先生頭上。”
“嶽某既是陛下之‘客’,亦是某些人眼中之‘刺’。”嶽不群語氣平靜,“此番敲打,或可令其暫收爪牙。然其心既動,恐難長久安分。”
“且看他如何行事吧。”朱厚照將墨玉牌順手扔於案上,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夜我與先生長談,離京當日,便有人來告知於朕,說劉瑾派人監視內庭的一舉一動。我隻當他爭寵手段過了些,卻不料他竟與赤焰樓勾結,還意圖壞了嶽先生的大事!今日且向先生討個人情,此人朕還有些用處……”
嶽不群卻嗬嗬輕笑,朝自己身下的椅子拍了拍,“這些內侍本就冇了後代,冇有依仗,文臣武將都不容之。若連帝心都冇了,也就冇有了存在意義。既然陛下替他說情,嶽某自當遵從。隻是我欲行的那件事,卻萬萬不可容任何人染指……”
朱厚照點頭道:“朕省得!”遂提高聲音喚道,“楊玉!”
殿後應聲轉出一人,身材瘦削頎長,樣貌堂堂,唯獨雙臂如猿,異於常人。來到近前,長跪到地,沉聲道:“陛下!”
朱厚照起身走到他麵前,轉頭笑道:“好教嶽先生得知,朕幼年有乳母楊氏,楊玉便是她的嫡親侄兒。對朕而言,不亞於親兄弟一般!此事交於他,朕可心安矣!”
嶽不群冇聽過楊玉的名頭,隻以為是籍籍無名之輩,心想既然小皇帝如此信任,必然是夾袋中的心腹嫡係,便笑道:“陛下所選,必是好人才!”
他哪裡知道?這楊玉在曆史中也算是赫赫有名,也是對正德最為忠誠的內侍之一,曾任錦衣衛指揮使、西廠都督太監,權傾朝野。1520年(正德十五年),楊玉病死,正德皇帝身邊再無忠衛,很快死於楊廷和的謀算之下。
老嶽伸手在楊玉身上摸索片刻,點頭道:“根骨不凡,是個練武的胚子!”抬頭問道:“陛下手中那把刀,便由此人代掌麼?”
“正是!”
朱厚照笑道,“這些日子,我命錢義、梁成等人細細挑選了五十名少年,年齡在十二至十八之間,皆已淨身。這些人入宮不久,尚未被各方勢力滲透,正是最佳人選。根骨也經侯老公一一看過,心性也大多過得去……”
他頓了一頓,又道:“在西苑處,有一處冷宮,極是僻靜,素來無人。我命錢寧在此操練內侍以掩人耳目,實則在地下設有密室。入口隱於假山之中,除朕與寥寥幾人外,無人知曉。”
見小皇帝安排妥當,嶽不群也無異議,從懷中取出劍譜抄本,朱厚照接過,迫不及待地翻閱。看到“揮劍自宮”四字時,他眉頭微皺,但很快舒展開來。
“果然……非常之功,需行非常之事。”他合上抄本,“先生覺得,此法真能在短時間內訓練出一批高手?”
“三月有小成,半年便堪大用。”嶽不群道,“隻是修煉過程痛苦異常,且修煉者心性易變。臣已備有後手,待來日再與陛下說明。”
當夜,嶽不群便住進了西苑一處僻靜小院。院中陳設簡樸,但一應俱全。楊玉親自送來衣食用品,態度極是恭敬。
“嶽先生,陛下吩咐了,您在此處一切自由。若有需要,隨時傳喚小人。”楊玉低聲道,“密室那邊已準備妥當,隨時可用。”
“有勞——”
嶽不群亦不再多言,看著楊玉躬身告退,忍不住幽幽歎了一口氣。未來朝堂江湖的波瀾,隻怕會因自己的舉動,而變得更加詭譎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