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落,陸家門前那些原本低著頭的下人,竟像是被憑空提起一口氣,腰板都直了幾分。
大公子回來了!
不管他先前在哪兒,不管他有多狼狽,他終究是穿著喜服、踩著吉時回了陸府。
福伯拄著拐,眼圈都差點紅了。
方纔他被陸家幾房旁支逼問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隻覺得今日這婚事一旦黃了,陸家名聲就徹底毀了。誰能想到,大公子竟真撐著一口氣回來了。
可陸文魁的臉色,卻一點一點陰了下去。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陸環宇此刻回來,對他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場婚禮鬧劇,不能輕易扣成「嫡子無能,宗房失德」,他原本打算藉機發難、順勢奪權的算盤,至少現在,打不響了。
「環宇,」陸文魁壓下心頭情緒,放緩了聲音,「你身子不好,先進去歇著,門前的事,自有三叔替你料理。」
「不勞三叔。」陸環宇甚至連半分猶豫都沒有,直接拒了,「我的婚事,自然該我自己料理。」
他說完,徑直轉身,朝那頂花轎走去。
柳家幾個管事見狀,齊齊慌了。
「陸公子!」
「不可!」
「我家小姐受不得驚!」
「受不得驚?」陸環宇停下步子,忽然笑了,「一個受不得驚的人,倒敢在婚儀上把新郎晾在轎門外?」
送親婆子忙道:「不是的,不是的,實在是我家小姐閨中羞怯,一時不敢下轎……」
「羞怯?」陸環宇眼底的笑意淡了,聲音也冷了下來。
「婚書是兩家換的,吉日是兩家定的,聘禮是陸家下的,迎親是柳家應的。如今轎停門前,新娘不出,諸位拿一句羞怯,便想糊弄過去?」
「你們柳家,是當我陸家無人,還是當蘇州城的禮法是紙糊的?」
這一句句砸下來,整個門前頓時鴉雀無聲。
幾個柳家管事額上都滲出了汗。
他們來之前,家主和大少爺交代得很清楚。
若陸環宇死在青樓,那最好,婚事自然就廢了。
若他沒死,也多半半死不活,趕不上吉時。到時柳家便可藉口新郎失德失禮,順勢退婚。
可誰能想到,這病秧子竟真撐著回來了,而且一回來,就先把禮法這把刀搶到了自己手裡!
禮法一到他手裡,柳家今早這一頂轎,便不隻是在婚事上失禮了。
一個應了聯姻、又在春供節骨眼上同陸家共擔名頭的商門,若抬空轎上門,後頭牽出來的就不隻是笑話。
還可能是抽身,是斷保,是把整條官樣的風險先往陸家一邊推。
送親婆子心一橫,隻能硬著頭皮繼續扯謊:「陸公子誤會了,我家小姐其實已經上了轎,隻是、隻是……」
「既已上轎,」陸環宇打斷她,盯著那頂花轎,唇角緩緩勾起,「那就請柳小姐,下轎吧。」
輕飄飄一句話,卻像一柄看不見的刀,猛地抵住了柳家眾人的喉嚨。
送親婆子的臉,瞬間煞白如紙,她張了張嘴,竟半天說不出話。
圍觀人群裡,已經有人察覺出了不對。
「是啊,人既在轎裡,為何不下?」
「拖了這半天,莫不是真有什麼貓膩?」
「我怎麼瞧著,柳家這幾個管事都快站不住了?」
「該不會……轎裡沒人吧?」
最後這一句,如同一顆石子落進油鍋,嘩地一下炸開了!
「沒人?」
「不會吧!」
「這是結親,不是兒戲,柳家敢抬空轎來?」
「若真是空轎,那可就不是失禮,是明著抽陸家的臉了!」
柳家管事們臉色慘白,恨不得立刻把說話那人嘴給堵上。
可越是如此,人群便越是躁動。
蘇州人最愛看熱鬧,更何況是這種豪門婚事生變的大熱鬧。轉眼間,街口又擠來了兩撥人,茶樓窗邊、酒肆門口全是探出來的腦袋,連旁邊牆頭都蹲了幾個膽大的閒漢。
陸文魁見局勢失控,忙上前一步,沉聲喝道:「都安靜些!這是陸柳兩家的喜事,豈容你們在這裡胡亂猜測!」
說著,他又轉向陸環宇,厲聲道:「環宇,你也別鬧了!新娘臉皮薄,哪有當眾逼人下轎的道理?先把轎抬進去,等進了內院……」
「三叔。」陸環宇轉頭看向他,「今日這轎若抬進陸家內院,再掀出來是空的……」
「那丟的,就不是柳家的臉了。」
陸環宇比誰都清楚,這還不隻是臉麵。
一旦空轎先進了陸家大門,外頭人再怎麼議論,回頭官麵上也隻會記一句「婚儀自亂」。到了那時,柳家有餘地轉話,魏良臣那邊也有餘地把「失禮」順手寫成「失貢之始」。
陸文魁呼吸一滯。
這句話,像是一記耳光,扇得他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在門外掀轎,若是空的,那是柳家失禮,是柳家背盟。
可若抬進了陸家大門,再發現裡麵沒人,那旁人隻會說陸家自己看管不慎,甚至說陸傢夥同柳家遮羞,最後什麼黑鍋都得往陸家頭上扣。
陸環宇這一刀,直接把陸文魁準備和稀泥的退路斬了個乾淨。
福伯猛地反應過來,立刻高聲道:「大公子說得對!既是迎親,自該當眾請新娘下轎!這是禮數,也是規矩!」
「不錯!」一個陸家旁支的叔公也跟著點頭,「總不能讓新娘子一整天躲在轎子裡不見人吧?」
「請柳小姐下轎!」
「請柳小姐下轎!」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陸家門前好幾個下人都跟著喊了起來。
聲音一起,氣勢便成。
柳家那幾個管事臉都綠了。
送親婆子手腳發抖,急得都快哭出來:「陸公子,這、這不合規矩……」
「哪裡不合規矩?」陸環宇盯著她,「婚儀之上,新娘下轎入門,天經地義。」
「還是說……」他忽然往前一步,停在花轎前,伸手輕輕搭上了轎簾邊緣,「轎中根本無人?」
所有人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
柳家幾個管事猛地撲上來:「不可!」
陳九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這會兒見狀,像隻炸毛的小獸似的沖了上去,張開雙臂攔在前頭:「都給我退後!誰敢碰我家公子!」
陸家下人也一擁而上,護在陸環宇身邊。
兩邊人馬頓時對峙起來。
場麵一觸即發。
陸環宇卻沒有再動手,隻是搭著轎簾,看著送親婆子,似笑非笑,「你們攔得這麼急,看來,這簾子後頭當真有見不得人的東西。」
送親婆子渾身一顫,幾乎站都站不穩。
她知道,從陸環宇走到轎前的那一刻起,柳家就已經輸了。
因為無論開不開簾,今日之事都再也遮不住了。
「陸公子!」
正僵持間,人群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利喝喊。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穿著柳家管事服色的中年人,滿頭大汗地擠開人群跑了過來,跑到近前時,鞋都甩掉了一隻。
「陸公子息怒!息怒!」
這人正是柳家外院大管事,柳忠。
他一路跑得氣喘籲籲,顯然是從柳府那邊急急趕來的。可越是如此,越說明柳家那邊早就得了訊息,隻是一直在拖。
陸環宇看著他,淡淡道:「柳管事來得倒巧。」
柳忠額頭冷汗直淌,強撐著笑:「誤會,都是誤會。我家老爺說了,小姐今晨突染急症,一時不能成禮,這婚事……這婚事不如暫緩幾日,再擇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