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東城紫金山腳下。
“天下第一莊”的工地比半個月前又變了模樣。
圍牆已經砌起一人多高,青磚抹縫,看著就紮實。裏頭幾處主要建築的框架都立起來了,飛簷鬥拱的雛形有了,雖然還沒上漆彩繪,但那股氣勢已經透出來。
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工匠的吆喝聲、騾馬的響鼻聲,混成一片,熱鬧得很。
工地對麵河邊那個竹棚子還在,隻是多了幾張條凳,棚子邊還搭了個簡易土灶,上頭坐著一口大鐵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不知道燉的什麽,香味飄出老遠。
陳寒今天穿了身半新不舊的靛藍短打,褲腿挽到小腿,腳上一雙沾滿泥的布鞋,頭上還是那頂歪戴的狗皮帽子。
他正蹲在棚子口,跟兩個工頭模樣的漢子說話。
“……窗欞的花樣就按我畫的來,別自作主張改。還有後院那池子,挖深三尺,底下的淤泥清幹淨,迴頭我要種荷花……”
正說著,遠處傳來馬蹄聲。
陳寒抬頭,看見三匹馬護著一輛青幔馬車,正朝這邊來。
他一眼就認出騎馬在前頭的老黃。
還有老黃旁邊那個氣度不凡的老書生溫先生,以及那個魁梧的魏老哥。
馬車簾子掀開,下來個婦人。
婦人約莫四十來歲年紀,穿著藕荷色的棉布褙子,外頭罩了件半舊的藏青鬥篷,頭上隻簪了根銀簪子,臉上未施脂粉,但眉眼溫和,氣質端莊。
陳寒心裏“咦”了一聲。
老黃帶女人來了?
看這年紀和氣度,不像小妾,倒像是正妻。
他趕緊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迎過去。
“喲!老黃!溫先生!魏老哥!”陳寒臉上堆起那副熟悉的笑容,“今兒個什麽風,把您幾位又吹來了?還帶了位……嫂夫人?”
他看向那婦人,笑嘻嘻地拱手:“嫂子好!我是陳寒,老黃的……嗯,生意夥伴。”
馬皇後看著眼前這年輕人。
二十出頭,個子挺高,模樣周正,就是麵板有點黑,像是常在外頭跑。身上衣服半舊,沾著灰土,狗皮帽子歪戴著,一副市井混子的模樣。
可那雙眼睛亮得很,看人時帶著點打量,又透著股機靈勁兒。
她笑了笑,聲音溫和:“陳小友客氣了。常聽我家老爺提起你,說你年輕有為,見識不凡。今日冒昧前來,打擾了。”
陳寒連忙擺手:“不打擾不打擾!嫂子能來,我這破地方蓬蓽生輝!來來,棚子裏坐,外頭灰大。”
他把幾人讓進竹棚。
棚子裏簡陋,就一張破木桌,幾條長凳。桌上擺著粗陶碗和一個大茶壺。
陳寒招呼他們坐下,親手倒了幾碗茶:“粗茶,嫂子別嫌棄。”
馬皇後接過,笑道:“不妨事。”
朱元璋坐下,喝了口茶,眼睛往棚子外工地上瞟。
“小子,你這莊子,弄得不慢啊。”
陳寒在他對麵坐下,翹起二郎腿:“那是!銀子到位,啥都快。老黃你那四百兩股金可是及時雨,我全砸在材料和人手上了。照這進度,再有一個月,主體就能完工,到時候先搞個內測品鑒會……”
“行了行了,知道你本事。”朱元璋打斷他,“咱今天來,是有正事問你。”
陳寒眨眨眼:“啥事?土豆出問題了?”
朱元璋心裏一驚。
這小子,怎麽一猜就中?
他臉上不動聲色,從懷裏掏出個手帕包,開啟,裏頭是幾片土豆葉子,葉背上還能看見細小的黑蟲。
“你瞧瞧這個。”
陳寒接過來,湊到眼前看了看,又聞了聞。
“蚜蟲啊。”他隨口道。
“蚜蟲?”朱元璋沒聽過這名字。
“就是這種小黑蟲子,專吸嫩葉嫩莖的汁。土豆苗嫩,它們最喜歡。”陳寒把葉子遞還給朱元璋,“咋了?你種的那土豆招這個了?”
朱元璋盯著他:“你怎麽知道咱種了土豆?”
陳寒一愣,隨即笑起來:“老黃,你這話問得。二十萬斤土豆,你全買走了,不種難道留著吃啊?那玩意兒當菜吃還行,當主食吃,能把你吃吐了。你既然是皇商,背後通著天,肯定得把這祥瑞獻上去。獻上去,朝廷能不種?”
他說得理所當然。
朱元璋一時語塞。
好像……是這麽個理。
劉伯溫在旁邊輕輕捋須,眼中帶著笑意。
徐達則端起粗陶碗,默默喝茶。
馬皇後看看丈夫,又看看陳寒,覺得這對話有意思。
朱元璋咳嗽一聲:“是,種了。種了一百二十畝。苗長得不錯,就是這蟲子煩人。莊頭說沒見過,不敢亂用藥。咱就想著,來問問你,有沒有法子。”
陳寒沒立刻迴答。
他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
朱元璋皺眉:“你笑什麽?”
陳寒抬起頭,臉上果然憋著笑,眼睛都彎了。
“老黃啊老黃,”他搖搖頭,“我早就料到你會來問。”
朱元璋心裏“咯噔”一下:“什麽意思?”
陳寒身體往後一靠,雙手枕在腦後,那副混不吝的勁兒又上來了。
“我當初給你土豆,跟你說種法的時候,是不是說得特別詳細?啥時候下種,株距行距多少,怎麽施肥,怎麽管理……”
朱元璋點頭:“是。你說得很細。”
“可我是不是沒提防蟲的事?”陳寒問。
朱元璋想了想。
確實,陳寒說了很多,但真沒專門說蟲子怎麽治。
“我當時就想啊,”陳寒坐直身子,胳膊撐在桌上,湊近朱元璋,臉上露出那種狐狸般的狡猾笑容,“你種下去,苗長出來,肯定歡喜。可種地哪有不生蟲的?尤其是新莊稼,本地蟲子沒見過,可不得嚐嚐鮮?”
“等蟲子來了,你抓瞎了,就得來找我。”
他嘿嘿笑起來:“到時候,我就能再跟你談筆買賣了。”
朱元璋眼睛慢慢瞪大。
他指著陳寒,手指有點抖:“你……你早就知道會生蟲?你故意不說?”
陳寒聳聳肩:“也不算故意。我就是想看看,你種下去之後,是自個兒琢磨著治,還是來問我。你要是自個兒琢磨出來了,那算你本事。你要是來問我……”
他搓了搓手指:“那我不就能再賺一筆了?”
朱元璋“騰”地站起來,一把揪住陳寒的衣領。
“奸商!你個黑心爛肺的奸商!連合作夥伴都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