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伸出手,拿起一個土豆,掂了掂,粗糙的表皮下是沉甸甸的實在感。
“一成太少。”朱元璋緩緩開口,在陳寒錯愕的目光中,繼續道,“你出此種,出此法,出此謀,當占兩成。剩下八成,也並非全入我囊中,其中三成,需作為打點基金,疏通關節,安撫地方,以備不時之需。此事若成,於國於民,功莫大焉。你小陳,不會永遠隻是個巡城吏。”
陳寒眼睛一亮,笑道:“成!老黃你夠意思!那就這麽說定了!具體細節,咱們從長計議?”
朱元璋點點頭,將土豆放迴盆中:“明日此時,我會帶初步選定的地塊契書和一筆銀錢過來。你這邊,準備好詳細的種植法要。”
“得令!”陳寒學著兵痞的樣子抱了抱拳,笑嘻嘻道。
陳寒嘿嘿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燈光下顯得既狡黠又熱絡:“老黃,不得不說你今天真的是有口福。”
“我這兒今兒個剛弄好的一鍋大菜,本來打算自己一個人躲這兒偷偷享用的。畢竟這寒冬臘月,值夜巡城的苦差事,總得弄點熱乎的犒勞犒勞自個兒不是?”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從桌子底下費力地拖出那個裹著厚棉絮的大口袋。
這口袋鼓鼓囊囊的,看著分量不輕。
“可巧你就來了!得嘞,咱哥倆有緣,今天就讓你開開眼,飽飽口腹之慾!”陳寒語氣裏帶著點炫耀,又有點讓你撿著便宜了的嘚瑟勁兒。
朱元璋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裏好笑,麵上卻配合地露出好奇:“哦?什麽好東西,藏得這般嚴實?”
說話的功夫,陳寒已經解開係帶,小心翼翼地從裏麵端出一個物件來。
這一看,朱元璋愣了愣。
竟是一個碩大的陶盆,足有尋常人家吃席時盛湯裝菜的那種大海碗兩個大。
盆口圓潤,盆身粗樸,看著就是市井常見的粗陶器。
“這麽大?”朱元璋忍不住皺眉,“你一個人吃得完這許多?”
陳寒把盆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他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咧嘴笑道:“老黃,你這就外行了不是?這盆啊,就是個殼,真正的門道在裏頭!”
他神秘兮兮地說道:“你可站穩了,今兒個讓您見識見識,什麽叫自熱鍋!”
“自……熱鍋?”朱元璋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眉頭皺得更深。
這詞兒聽著就怪,鍋還能自己熱?
他活了大半輩子,馬上打天下,宮裏坐了八年龍椅,什麽珍奇玩意兒沒見過,可這自熱鍋還是頭一迴聽說。
陳寒可不管朱元璋的疑惑,他嘴裏學著戲台子上的鑼鼓點,當當當地配著音,雙手握住那嚴絲合縫的木頭鍋蓋,用力一掀——
呼——!
一大股白茫茫、滾燙燙的水蒸氣猛地從盆裏噴湧而出,像是揭開了煉丹爐的蓋子。
熱氣撲麵而來,把正探過頭去想看個究竟的朱元璋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一仰身子。
濃密的熱霧瞬間彌漫了小半個屋子,帶著一股濕潤的暖意,驅散了冬夜的酷寒。
緊接著,一股濃烈、醇厚、勾人饞蟲的菜香味,霸道地衝破水汽的封鎖,鑽進朱元璋的鼻腔。
那是肉香,燉煮得酥爛、浸潤了湯汁的肉香,中間還夾雜著一種他從未聞過的、屬於植物的獨特甜糯氣息。
“牛肉?”朱元璋脫口而出,隨即臉色微變。
牛,在農耕為本的大明,是極其重要的生產工具,地位僅次於人。
《大明律》明文規定,嚴禁私宰耕牛,違者重罰。即便他身為皇帝,在宮中膳食也極少見牛肉,以示重農恤民。
陳寒看到朱元璋那吃驚中帶著審視的眼神,不但不慌,反而嘿嘿一笑,“得了吧你嘞!老黃,你家裏是做軍需買賣的大皇商,別跟我這兒裝正經。”
“律法是規定不能宰殺健壯的耕牛,可對於老死、病死或者意外摔死、撞死的牛,隻要報了當地縣府,勘驗屬實,登記在冊,那肉不就是可以‘依法食用’的嘛!”
他眨眨眼,語氣裏帶著點市井小民看透世情的油滑:“這應天府上下,哪家酒樓後廚沒點‘意外身亡’的牛肉?你家的宴席上,難道就清清白白?”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
這話……還真沒法反駁。
他深知律法在執行中的種種“變通”,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陳寒這話雖然直白難聽,卻點破了官場和市井間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他自己設立的檢校,報上來的密奏裏,這類事還少嗎?
“哼,”朱元璋哼了一聲,算是預設,卻又忍不住刺他一句,“那你這個牛,想必也是‘意外’得挺是時候?”
他對陳寒這小子的本事是越發瞭解了。
別看他隻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巡城小吏,每月俸祿二錢銀子,住在破土坯房裏,可不知怎的,就是有能耐。
東城門這一帶的各衙門口,守門的兵丁、打更的梆子、乃至順天府衙的某些書辦胥吏,似乎都跟他有點交情。
這小子彷彿天生擅長鑽營人際關係,訊息靈通,門路野得很。
弄點“合法”的牛肉,對他而言恐怕真不是難事。
“嗐,您管它怎麽死的,好吃不就完了?”陳寒滿不在乎地擺擺手,顯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來來來,別扯那些沒用的,您先嚐嚐味道!涼了可就辜負我這番心思了。”
“你這做的……到底是什麽菜?”朱元璋自知在這個問題上不占理,也便順勢轉移話題,目光重新投向那依舊冒著絲絲熱氣的盆中。
霧氣稍散,盆內的景象逐漸清晰。
隻見深色的陶盆裏,湯汁濃稠泛著油光,一塊塊醬紅色的牛肉燉得酥爛,幾乎要從骨頭上脫落下來。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混雜在牛肉之間、浸滿了湯汁、呈現出一種誘人淺黃色的塊狀物。
它們大小不一,邊緣被燉得有些圓融,吸飽了肉汁,顯得飽滿而潤澤。
“這叫土豆燉牛肉!”陳寒得意地宣佈,用筷子指了指那些黃塊,“喏,這黃色的,就是土豆。”
“土豆?”朱元璋這纔想起,剛才陳寒展示那能畝產二十石的神奇作物時,就叫這個名字。
這東西和牛肉燉在一起能是什麽滋味?
他的好奇心徹底被勾了起來,但另一個疑問隨即浮現,而且更加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