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陳寒的聲音放緩了些,但依舊清晰,“別餓著病人,更別隻給清湯寡水!”
這話讓三人都是一愣。
劉伯溫遲疑道:“小友,病患體弱,脾胃虛衰,不宜進食油膩厚重,當以清淡流食徐徐調養,此乃醫家常理……”
“常理個屁!”陳寒毫不客氣地打斷,那混不吝的勁兒又上來了,“溫先生,您那是平常小病小痛的說法!”
“瘟疫是啥?那是要人命的惡疾!病人本身就被那‘毒蟲’折騰得夠嗆,身體裏正缺力氣跟‘毒蟲’打仗呢!”
“您這時候隻給點米湯菜葉,那不等於給自己家的軍隊斷糧,讓他們餓著肚子跟敵人拚命嗎?能打贏纔怪!”
他拿起筷子,敲了敲桌上那盆已經涼透、但依舊油光紅亮的秘製壇肉:“得給病人吃點好的!有營養的!熱的!爛糊的!”
“像這種燉得稀爛的肉糜,熬得濃稠的肉粥,蛋花湯,隻要病人能吃得下,就給他們吃!讓他們身體有本錢去扛!”
“很多人不是病死的,是餓死、拖死的!身體底子好了,有時候不用藥,自己就能扛過去。這叫……叫‘扶正祛邪’!對,就是這話兒!”
朱元璋聽得心頭震動。
他想起早年軍中,受傷的士卒若能得到一碗熱騰騰的肉湯,恢複起來就是比隻喝稀粥的快。
這道理,放到病患身上,似乎也相通?
隻是與曆來“病中宜清淡”的觀念頗為衝突。
陳寒看出他們的猶疑,嘿嘿一笑:“我知道你們覺得這說法離經叛道。但你們可以試試嘛,找一小批病得還不算太重的,按我這法子,好吃好喝供著,再看看另一批隻喝清粥的,比比哪個好得快,哪個死的多。實踐出真知嘛!”
劉伯溫沉吟著,在心底默默記下這一條。雖然驚世駭俗,但細想之下,不無道理。
非常之時,或可一試。
“第六,”陳寒的語調變得有些微妙,帶著點戲謔,又像是認真,“別把病人當祖宗供著,也別當瘟神躲著。得讓他們動起來!”
“動起來?”徐達第一次主動開口,濃眉微挑。病人臥床休養是天經地義,怎還要動?
“對,能動彈的,隻要不是高燒得昏過去,就得讓他們每天在隔離區裏溜達溜達,曬曬太陽,伸伸胳膊腿。”陳寒比劃著:
“人躺久了,氣血不暢,那‘毒蟲’更得意。活動活動,出點汗,氣血活了,自身的‘正氣’就足,更能抵抗‘毒蟲’。”
“當然,量力而行,別累著。還有,多跟病人說點寬心的話,告訴他們這病能治,朝廷沒放棄他們,好好配合,很快就能好。”
“人心裏頭有了盼頭,病都好得快三分!最怕就是病人自己絕望,那真是神仙難救。”
這話涉及身心調理,更顯周全。
朱元璋深深看了陳寒一眼,此子對人心、對病患心理的把握,竟也如此細膩。
“第七,環境衛生,重中之重!”陳寒豎起第七根手指,語氣加重,“災民聚集點,每天必須打掃!垃圾集中處理,能燒的燒掉。”
“汙水要有地方排,不能積著。尤其是屍體如果有不幸病死的,必須盡快深埋,埋得遠遠的,坑要深,上麵撒上厚厚一層生石灰!”
“處理屍體的人要做好防護,事後徹底清洗消毒。這件事,官府必須強硬起來,誰敢阻撓,以重罪論處!這時候講不得人情!”
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朱元璋聽得連連點頭,這纔是關鍵!屍體處理不當,確實是釀成大疫的禍根。
“最後,”陳寒放下手,身體往後一靠,長長舒了口氣,“就是藥材了。我知道你們肯定想問這個。說實話,具體的藥方,我不是大夫,不敢亂開。但我知道幾個原則。”
他掰著手指頭:“第一,用藥要對症。發熱的、拉肚子的、起疹子的,症狀不同,用藥也該有區別,不能一個方子包治所有。”
“第二,藥材得幹淨,別用發黴變質的。”
“第三,有些常見的草藥,比如魚腥草、馬齒莧、金銀花,據說都有清熱解毒的效果,可以大量采集熬成大鍋湯,讓還沒發病的健康人,包括那些照顧病人的,每天都喝一點,算是個預防。”
“至於已經發病的,怎麽用藥,還是得靠有經驗的大夫根據病情來調方。我能說的,就是這些預防和護理的‘笨辦法’、‘土規矩’。”
一番話,洋洋灑灑,從水源管理、糞便處理、病患隔離、個人防護、營養支援、心理疏導、環境衛生到用藥原則,幾乎涵蓋了一場瘟疫防控的所有關鍵環節。
雖然用語市井,比喻粗俗,但條理清晰,邏輯嚴密,操作性極強。
更難得的是,其核心思想:“預防為先”、“切斷傳播”、“提升自身抵抗力”,超越了時代的侷限,直指現代傳染病防控的精髓。
竹棚裏一時寂靜無聲,隻有河水潺潺流淌的聲音和遠處工地隱約傳來的敲打聲。
朱元璋、劉伯溫、徐達三人,都被陳寒這一套看似簡單、卻自成體係的“防疫論”給震住了。
劉伯溫手中的筷子不知何時停了下來,他怔怔地看著陳寒,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年輕人。
之前覺得他奇技淫巧,善於鑽營,有急智,懂人心。
可此刻,他在這市井油滑的外表下,看到了另一種東西。
對生命規律深刻洞察的、近乎冷酷的理性,以及在這種理性指導下的、極具操作性的務實智慧。
這絕非一個普通小吏,甚至絕非尋常博學之士所能具備!
他到底師承何人?這些聞所未聞卻又直指要害的見解,從何而來?
朱元璋內心的震撼更為劇烈。
作為皇帝,他看過太多關於瘟疫的奏報,無非是“疫情蔓延,死者枕藉,臣等已盡力施藥隔離,然收效甚微,伏乞陛下聖裁”。
空洞,無力。
而陳寒今日所言,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將“瘟疫”這個龐然恐怖的怪物,解剖成了一個個可以具體應對的環節:
水、糞、人、物、食、心、境、藥……
每一個環節,都有明確、甚至顯得有些不近人情的應對之法。
沒有玄之又玄的“疫氣”,隻有實實在在的“髒水”、“毒蟲”、“接觸”。
這種將複雜問題拆解、落地、執行化的思維方式,正是朱元璋最欣賞也最需要的!
更讓他心中翻騰的是,陳寒在講述這些時,那種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這不明擺著嗎”的語氣。
彷彿他說的不是困擾了華夏千年的絕症難題,而是一件隻要按規矩辦就能解決的尋常麻煩。
這種超然的自信,若非無知狂妄,便是……真有倚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