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八年,歲在乙卯,正月初八,子夜。
應天府東城牆,風從長江方向刮來,穿過空曠的街道和坊牆,發出嗚嗚的怪響,吹在臉上,跟小刀子割肉似的。
宮城裏那份萬國來朝的煊赫,半點也滲不到這黑黢黢的城牆根下來。
朱元璋緊了緊身上那件半舊不新的棉袍子,獨自一人,沿著冰冷的牆磚,一步步走得沉緩。
這習慣,從他坐上龍椅那天起就落下了,雷打不動。
宮裏暖閣熏香,軟榻錦被,他睡不踏實。非得來這曾灑過血、拚過命的地方走上一遭,聽聽風聲,看看夜色,心裏那根繃緊的弦才似乎能鬆那麽一絲絲。
“居安思危”,這四個字他常說給太子聽,說給百官聽,實則是刻在自己骨頭縫裏的。
他是從最底下爬上來的,太知道這巍巍皇城看似鐵桶一塊,實則處處可能是窟窿。
當年他怎麽進的應天,別人未必不能有樣學樣。
外頭,北邊王保保雖死,韃子殘餘仍像草原上的餓狼,綠著眼睛時不時南下打草穀;西南土司也不甚安分。
去年淮西一場大水,衝垮了河堤,也衝出來無數吞沒賑糧、虛報田畝的爛賬。
殺了一批,流放了一批,可新補上去的官,眼珠子轉得比算盤珠還快。
真正的困境在朝堂之內。
龍椅上看了八年,朱元璋看得越來越清楚。
早年跟著他打天下的淮西勳貴,如今個個位極人臣,國公、侯爺滿殿走。
他們抱成一團,門生故吏遍佈朝野,田莊阡陌相連,隱隱已成尾大不掉之勢。
以劉伯溫為代表的浙東文人集團,則牢牢把持著中書省、禦史台等要害部門的實務,清流風骨是有的,但黨同伐異、口誅筆伐起來,筆杆子比刀片子還利。
兩派在朝堂上明爭暗鬥,奏章往來都帶著火星子。
他這個皇帝,很多時候倒像是坐在了蹺蹺板正中,哪邊太重了都得趕緊壓一壓。
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貪腐。
他朱元璋恨透了貪官汙吏,剝皮揎草、挑筋斷指,什麽酷烈手段都用上了,可貪風如同野草,燒了一茬,春風一吹,又悄沒聲地長起來,甚至更密。
戶部報上來的數字越來越漂亮,可檢校密報裏,民間的怨氣、底層胥吏的盤剝、富戶的逃稅,卻觸目驚心。
他感覺自己像個裱糊匠,白天用金碧輝煌的奏章糊著這大明天下的窗戶紙,晚上一陣風吹來,四下裏都漏風,呼呼作響。
就在這般心緒紛雜、看誰都可疑的時節,一年前的寒冬,他在這東城門下,撞見了陳寒。
那夜也如今日般酷寒,朱元璋例行溜牆根,儀仗侍衛都在遠處值守。
剛走到北門內街拐角,一聲斷喝炸響在耳邊:“兀那老漢!宵禁時辰,鬼鬼祟祟在此作甚?跟我迴巡城司走一趟!”
燈籠光猛地照到臉上,朱元璋眯了眯眼,看清是個穿著臃腫皂吏服、頂著狗皮帽子的年輕小吏,臉凍得通紅,眼神卻亮得逼人,手裏拎著根黑沉沉的哨棒。
好些年沒人敢這麽跟他說話了。
旁邊的暗處,護衛的手指已然按上了刀柄。
朱元璋卻擺了擺手,饒有興致地看著這愣頭青。
他故意含糊道:“老夫……老夫是城中商戶,有急事……”
“急事?天大的急事也得有官府夜引文書!看你衣著尋常,麵生得很,不是奸細就是盜匪!少廢話,走!”陳寒手腳麻利,上來就要扭他胳膊。
那一瞬間,朱元璋甚至覺得這小子手上真有幾分功夫,不是尋常混日子的兵痞。
直到朱元璋慢騰騰摸出那塊禦賜皇商的銅腰牌。
那是他出宮常用的偽裝身份之一。
陳寒湊到燈籠下仔細瞅了又瞅,臉上那副抓到大魚的興奮才褪去,換上一絲悻悻然,嘟囔道:“原來是老黃家的……行了,走吧走吧,下次記得點卯啊。”
竟連句道歉都沒,揮揮手就趕人。
朱元璋樂了。
他見過的官,從一品到未入流,見了他這塊牌子,哪個不是膝蓋發軟、滿臉堆笑?
這小吏倒好,一副公事公辦、嫌你耽誤我工夫的模樣,有意思。
後來朱元璋才知道,這小吏叫陳寒,是新補上來的東城門巡夜,一個月領二錢銀子,住在城牆根下一處低矮的土坯房裏,孑然一身。
檢校查過他的底細,幹淨得像張白紙。
調查結果顯示,一年前他突然出現在應天城外,昏倒在路邊,被巡城司的人撿了迴去。
因識得幾個字,又會些拳腳,便補了這麽個缺。
沒人知道他從哪裏來,他自己也隻說家鄉遭了災,逃難至此,其餘一概記不清了。
朱元璋起初隻當是個尋常流民,直到幾次接觸,才發現此子言行舉止、見識談吐,處處透著古怪。
而他不知道的是,陳寒自己心裏也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他並非這個時代的人。
一年前,他還是二十一世紀某省農科院的一名青年助理研究員,主攻馬鈴薯新品種選育與高產栽培技術。
那天,他帶著院裏最新培育的一代脫毒高產馬鈴薯原種“金薯一號”樣本,以及一些用作雜交實驗的辣椒種子,正騎著小電驢趕往合作試驗田。
不料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讓他連人帶揹包,莫名其妙地“跌”入了這個名為大明洪武七年的時空。
萬幸的是,那個裝有“金薯一號”種薯和少許辣椒種子的防水揹包,也隨他一同穿越而來。
靠著揹包裏本來要當作早餐的麵包、牛奶和兩瓶水,以及豐富的野外生存知識,他掙紮著活了下來,並最終混入了應天府。
那幾十斤被譽為“希望之薯”的種薯,成了他在這個陌生時代安身立命、乃至實現抱負的最大本錢,也被他視為不能輕易示人的最大秘密。
之後,朱元璋便時常以“軍需皇商老黃”的身份來尋陳寒。
起初或許隻是一絲好奇,一點皇帝對異類本能的探查。
但幾次接觸下來,陳寒此人,愈發讓他覺得不同。
首先是混不吝的脾氣。
陳寒對他這個頗有背景的皇商,毫無巴結之意,說話直來直去,有時甚至帶點市井的油滑和調侃。
“老黃,又來刺探軍情啊?你們這些做皇商的,比韃子探子還勤快。”
“今兒個天冷,鼻涕都快凍成冰溜子了,您老這身子骨還出來晃悠,是家裏炭火不旺還是姨娘們吵架了?”
“喲,今兒氣色不佳啊,怎麽,朝廷采購又壓價了?要我說,你們這些跟官家做買賣的,就得學會哭窮,往死裏哭,不然那些官老爺可著勁薅你們羊毛。”
這些話,宮裏朝上,一萬個人裏也找不出一個敢說的。
朱元璋聽了,非但不怒,反而有種奇特的鬆弛感。
在這小巡吏眼裏,他老黃就是個有點門路、可能也被官司纏身的普通老頭,是可以扯閑篇、發牢騷的物件。
其次,是陳寒偶爾流露出的、與身份極不相稱的見識。
這見識並非引經據典,而是另一種角度,一針見血,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有一次,朱元璋故意感慨:“如今這生意是越來越難做嘍,各處關卡都要打點,稍不如意就卡你貨。”
陳寒啃著烤芋頭,含糊道:“正常。上梁……咳咳,我是說,上頭抓得緊,下麵就得變著法找補。您想啊,陛下他老人家恨貪官,見一個殺一個,可俸祿就那麽點。”
“京官還好,地方官呢?天高皇帝遠,不撈點,怎麽養家餬口?怎麽應付上官攤派?說句不好聽的,這貪腐就像韭菜,光顧著割,不看看底下根肥不肥、土實不實,割了還得長,沒準更旺。”
“那依你看,怎麽治根?”朱元璋不動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