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明明有驚世之才,明明能拿出畝產數千斤的土豆、能發明自熱鍋這種利國利軍的好東西,明明看問題一針見血,怎麽偏偏在“規矩”這兩個字上,就這麽不開竅?就這麽喜歡往刀口上撞?
朱元璋這輩子最痛恨的就是貪腐。
他見過元末官場腐敗到什麽程度,見過百姓被盤剝得活不下去的慘狀。
所以他坐上龍椅後,才用那麽酷烈的手段整治貪官,剝皮揎草都不解恨。
可眼前這小子,居然當著他的麵,雖然不知道他是皇帝,笑嘻嘻地拉官員入股做生意,還一副“這有什麽大不了”的德行!
陳寒看著老黃氣得臉紅脖子粗的模樣,不但不慌,反而嘿嘿一笑,那笑容裏三分戲謔,七分“你裝什麽裝”的揶揄。
“腐敗?”陳寒拖長了聲音,眼珠子轉了轉,忽然伸手拍了拍朱元璋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把朱元璋拍得一愣,“老黃,要真按你說的,搞點生意拉扯官員就是腐敗,那要砍腦袋的話……你不得是第一個被砍的?”
“咱?!”朱元璋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問問懵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隻見陳寒不緊不慢地轉過身,走到工棚角落那個破木箱邊,翻騰了幾下,拿出一卷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他走迴來,當著朱元璋的麵,“唰”地一下展開。
正是那四百貫的大明寶鈔,以及那張寫滿了“自熱鍋製備全法”的紙箋。
陳寒用兩根手指捏著那張寶鈔,在朱元璋眼前晃了晃,臉上露出那種“人贓並獲”的得意笑容:“瞧瞧,這是什麽?四百貫!真金白銀……啊不,是陛下欽印的寶鈔!這可是你親手給我的,買我的‘發明專利’——自熱鍋!!”
他把“發明專利”四個字咬得特別重,然後斜眼看著朱元璋,眼神裏滿是“看你怎麽說”的挑釁。
朱元璋被他這麽一將軍,頓時語塞,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他當然記得這事,而且心裏很清楚,自熱鍋這東西若真能在軍中推廣,價值何止四百貫?
四千貫、四萬貫都值!他給這錢,給得心甘情願,甚至覺得給少了。
“咱……咱這是為了大明官軍著想!”朱元璋梗著脖子辯解,但語氣明顯弱了幾分,“這東西能幫將士們吃上熱飯,是利國利軍的好事!咱花錢買你的方子,是要獻給……是要想辦法用到邊軍去!這是正事!是好事!”
陳寒聽著他這番“義正言辭”的辯解,臉上那混不吝的笑容更盛了。
他把寶鈔往桌上一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朱元璋,“哦……為了大明官軍著想?好,說得真好。那人家巡城司王主事,還是為了東城門那幫苦哈哈的巡城弟兄們著想呢!你怎麽說?”
“這……”朱元璋被噎住了。
陳寒不等他反應,豎起一根手指,開始掰扯:
“老黃,你既然是做皇商買賣的,跟官府打交道多,那《大明律》你應該也知道點皮毛吧?”
“律法可是規定得明明白白。衙門裏麵的皂吏,能正經領朝廷俸祿的,名額有限製!像東城門巡防司這種地方,滿打滿算,能名正言順吃皇糧的,不超過七個!”
他掰著手指數給朱元璋聽:“巡城司主事,正七品,一個;同知,從七品,一個;下麵能領俸祿的皂吏名額,最多五個!加起來,七個!對吧?”
朱元璋麵無表情地點點頭,這規矩是他定的,他當然清楚。
當初這麽規定,就是為了精簡衙門,杜絕元末那種十羊九牧、人浮於事、白白耗費朝廷錢糧的弊病。
他認為,衙門人少而精,效率才高,才能辦實事。
陳寒見他點頭,兩手一攤,做出一個極其誇張的“無奈”表情:“七個!老黃,你讓這七個人,去管東城門內外方圓十幾裏地的巡防治安?日夜輪班?刮風下雨、寒冬臘月都得在外頭轉悠?你覺著,現實嗎?累死他們也幹不了啊!”
他拍了拍桌子,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點替人叫屈的意味:“可活兒總得有人幹吧?城門要守、街道要巡、宵禁要查、盜賊要防……”
“這麽多事,七個人怎麽夠?沒辦法!隻能是主事大人自己掏腰包,從牙縫裏省出錢,私下裏又雇傭了二十來個像你我這樣的‘編外’皂吏!”
陳寒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工棚外:“包括在下我!還有晚上替我值班的柱子,還有另外十八個弟兄!”
“我們這二十號人,幹的是一樣的巡城守夜的活兒,風吹雨打一樣不少,可我們領的不是朝廷的俸祿,是主事大人自己掏的錢!一個月二錢銀子,就這,還常常發不及時!”
朱元璋聽著,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他親自定的規矩,自然知道其初衷是好的。但陳寒說的這種情況……他似乎從未仔細想過。
或者說,他想到過基層可能會有“變通”,但沒想到會是這樣一種近乎悲壯的“變通”。
一個七品主事,要自己掏錢雇傭二十個人,才能完成本該由朝廷配備人手完成的任務?
他忽然想起自己夜裏溜牆根時,確實見到不少巡城吏卒,原來其中大部分,竟是這樣來的?
陳寒觀察著老黃神色的變化,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便繼續加碼:
“主事大人那點俸祿纔多少?一個月不到五石米,折成銀子,也就四五兩!他自己一家老小要吃飯,要穿衣,要應酬同僚上官,本來就不寬裕。”
“還要拿出至少四兩銀子來貼補我們這二十號人的‘工資’?他貼得起嗎?他貼了快兩年了!家裏那點祖產、田畝,都快典當光了!”
“前些日子,王主事紅著眼睛找到我,說‘陳寒啊,哥哥我實在頂不住了,再這麽下去,家裏老婆孩子都得喝西北風了。可這巡城的差事不能停啊,停了要出亂子,上頭怪罪下來,我更擔當不起。’”
陳寒模仿著王主事那副愁苦又無奈的語氣,惟妙惟肖,然後話鋒一轉,指向工棚外那熱火朝天的工地:
“所以啊,老黃,這纔有了這‘天下第一莊’!這飯莊,不是我陳寒一個人要開的,是王主事、劉同知,還有我們這二十來個指望著這份差事養家餬口的弟兄們,大家一起想出來的法子!”
他眼神清亮,看著朱元璋,一字一句道:“飯莊開起來,賺了錢,首先就用來付我們這二十個編外兄弟的工錢!讓大家能實實在在拿到錢,養家餬口,不用再讓主事大人從牙縫裏摳!”
“剩下的利潤,主事大人和同知大人拿一小份,算是補貼他們這兩年倒貼的家當,也讓他們往後不至於為了這點錢,再去想別的歪門邪道!”
朱元璋沉默了。他背著手,在狹小的工棚裏踱了兩步,眉頭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