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說話。
朱元璋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人。
“南京佈政使,趙昆。”
這個名字一出來,不少大臣眼神變了。
朱元璋看著群臣,語氣不容商量。
“趙昆在徐州幹得不錯,學到了衛安那小子對付刁民和貪官的本事。湖廣現在的局麵,正好缺這麽個手段圓滑又心狠的人。傳朕旨意,調趙昆任湖廣佈政使,給他節製湖廣都司兵馬的權力。”
旨意砸下來,群臣哪裏敢說半個不字,紛紛跪下喊萬歲。
早朝散了。
朱元璋走出奉天殿,但是他心裏依然一團亂麻。
滿朝文武,居然破天荒地一致推舉衛安。
這種所有人都盼著的局麵,對於一個剛用刀清洗了官場的開國皇帝來說,不是好事,而是最讓人警惕的訊號。
一個地方官,人不在京城,卻能讓中樞的大臣們爭著保舉,這小子的聲望,快兜不住了。
一路心煩意亂地走著,不知不覺到了後花園。
馬皇後正挽著袖子、卷著褲腿,蹲在菜地裏拔草。
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朱元璋繃著的肩膀才鬆下來,歎了口氣,找了塊幹淨的石頭坐下。
“妹子,咱這心裏頭,塞了塊石頭,堵得慌。”
馬皇後直起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巴,笑著轉過身。
“怎麽?空印案殺了那麽多人,還沒殺痛快?”
朱元璋苦笑一聲。
“殺?再殺大明就真成空架子了!你不知道今天早朝,嚴賀那個老東西,帶著滿朝文武一起逼朕,非要朕給衛安那小子升官!要麽去湖廣,要麽進中樞!”
他抓起地上的一根枯樹枝,在地上狠狠劃了兩道。
“他們懂個屁!衛安現在手裏捏著富甲天下的福建,江西那幫軟骨頭又剛拿了他三十萬石的買路錢。這要是再把天下糧倉湖廣交給他,這大明的南半邊,就成了他衛安的鐵桶江山。他要錢有錢,要糧有糧,手裏還有幾十萬流民當底子,這哪裏是去當官,這是要去當異姓王啊。”
馬皇後走過來,挨著他坐下,遞過一塊帕子。
朱元璋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把臉,越說越憋屈。
“最讓咱心裏不是滋味的,是這空印案。十三個省,三成的官員爛在鍋裏,唯獨他福建,賬本幹淨得連錦衣衛都挑不出一根刺。最後給全天下收拾爛攤子的,偏偏也是這個怎麽看都像個大貪官的衛安。妹子你說,這天下到底是怎麽了?咱現在對這小子,是殺不得,賞不甘,憋屈啊。”
馬皇後聽完。
“重八啊重八,你聰明一世,怎麽在這事上鑽了牛角尖?你忘了當年在鳳陽,衛安那小子是怎麽跟你說的了?”
“他說過,貪官也分兩種。一種是拿了錢不辦事,專吸百姓血的蛀蟲。另一種是拿了錢,卻能把路修通、把糧種好,讓老百姓吃飽穿暖的人。湖廣那幫因為空印案掉腦袋的,是蛀蟲。而衛安,他是那個滿身泥點子卻能變出糧食的妖孽。這不一樣。”
“他立了這麽大的功,你不賞,以那小子不肯吃虧的性子,指不定在背地裏指著應天府的方向怎麽罵你呢。”
朱元璋脖子一梗。
“罵就讓他罵。反正進京是不行。咱這奉天殿裝不下他這尊大佛。”
馬皇後眼珠一轉,忽然指了指北方。
“既然不能留南邊,也不能進京城,你剛纔不是說,給趙昆加了管兵的實權嗎?同樣的法子,為什麽不能用在衛安身上?”
朱元璋一愣,轉頭看向馬皇後。
“去,讓人把大明地圖拿來。”
不多時,太監捧著地圖展開在涼亭的石桌上。
朱元璋的目光在地圖上掃來掃去,越過江南水鄉,越過中原大地,最後停在了一處寒風凜冽的城鎮上。
“北平……”
“對啊。北平。那是蒙元留下的一片廢墟,百廢待興,又是擋住北元的第一道防線。窮得要命,正缺一個能無中生有的滾刀肉去開荒。”
“既然他那麽能折騰,咱就調他去北平當佈政使,也給他軍政大權。這樣一來,福建那塊肥肉就從他嘴裏拿出來了,大明平白多了一個聚寶盆。”
“不僅如此。咱還要把天德派過去當鎮北大將軍。北方的兵馬排程權,牢牢捏在天德手裏。衛安這小子就算有翻天的本事。他也隻能乖乖給咱在北邊種地、賺錢、修城牆。”
一套滴水不漏的安排成型,朱元璋覺得連日來的煩悶一掃而空。
然而,馬皇後沒有跟著笑。
她靜靜看著地圖上那個被朱元璋手指按住的北平二字,眼神變得很深。
“重八,你這一手安排確實周全。”
“但這可是最後一次了。”
朱元璋眉頭一皺,“妹子這話什麽意思?”
“福建富庶,還有底子可挖。可北平那是打了很多年的地方,又冷又窮。你把他逼到那個絕境,還要派徐達去壓著他。”
“如果到了這種地步,他還能把北平這塊不毛之地弄出花樣來,還能在徐達眼皮底下做出天大的功績。到那時候,你就必須堂堂正正地請他進這奉天殿,給他入主六部的尊榮。”
馬皇後的目光,直刺朱元璋心裏。
“重八,你記住。事不過三。若他真在北平立下大功,你還敢像今天這樣壓著不賞,那就是在逼他造反。真到了那一天,他手握北地精兵,帶著民心,就算你是大明天子……”
她停了一下,說出最後四個字。
“也壓不住。”
朱元璋看著眼前的妻子,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獨有的冷傲。
“壓不住?”
“咱這輩子,趕走蒙古人,平定天下,什麽妖魔鬼怪沒殺過,什麽亂臣賊子沒碾碎過。”
“咱就不信,這天下,還有咱朱元璋壓不住的人。”
福建,福州府。
日頭很毒,知了在樹梢上扯著嗓子叫。
後院的涼亭裏,兩張躺椅並排放著。
衛安翹著腿,手裏捧著半塊冰鎮西瓜。
旁邊,坐著大明第一戰神徐達,手裏也捧著塊瓜,兩人正吐著瓜子,舒服得不行。
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還在院子裏迴蕩,那捲聖旨已經塞到了衛安手裏。
北平佈政使?
鎮北大將軍?
加固長城?
衛安把嘴裏的一顆黑瓜子吐在石板上,捏著聖旨翻來覆去地看,兩道眉毛擰成了疙瘩。
這老朱發什麽瘋?
福建的攤子剛鋪開,這就把人往那連鳥都不願意去、天天喝西北風的北平府塞?
還沒等衛安琢磨透南京城裏那位爺的心思,這道調令,隻用了半天功夫,就傳遍了整個福州府。
天塌了。
這是所有福建百姓腦子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