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裹緊了身上的衣服,從京城出來的這半個月,他生生瘦脫了相。
大明朝最尊貴的血脈,如今捏在他這個小官的手裏。
路上若是磕破點皮毛,皇上非得誅他九族不行!
突然車廂外傳來拔劍的聲音,驚得李易連忙站起。
他掀開簾子。
三皇子朱棡手裏提著一把佩劍,一腳將隨行廚子踹翻在地。
“狗奴才!本少爺說了多少次,這羹湯裏不許放蕪荽!你當本少爺的話是耳旁風!”
那廚子撲通跪倒在地,連忙磕頭求饒。
李易撲上前。
“三少爺息怒啊!出門在外,見血不吉利!您千金之軀,哪能沾這等賤血!”
“滾開!別以為你能對本王……本少爺指手畫腳!”
朱棡一甩胳膊,險些將李易掀飛。
李易很著急,眼角餘光看到周圍有便衣錦衣衛慢慢圍過來,他隻好大喊。
“衛大人平時最不喜歡浪費人力!這個廚子要是死了,到了福州,大人肯定會追究人員損失的責任!少爺要是實在消不了氣,我現在就給您單獨準備一輛由八匹馬牽引的大車,您在車裏怎麽都行,就當沒看見這個廚子,圖個清靜。”
聽到衛大人這三個字,朱棡把長劍用力扔在地上。
李易坐在路邊的青石礅上歎氣。
他抬頭。
四皇子朱棣站在風口。
“李大人受驚了,三哥他脾氣爆了些,但並非不知輕重。”
李易趕緊起身,連連擺手。
“四少爺折煞下官了。隻要兩位爺全須全尾地到福州,下官就是折壽十年也認了。”
朱棣挨著李易坐下。
“李大人,我有一事不明。臨行前,父親在禦書房將那衛安罵得狗血淋頭,直呼其為大明第一貪官。可既然是貪官,為何還要千方百計地把我與三哥塞去福州,跟著他學那勞什子實學?”
這四皇子的心思竟如此敏銳,直接戳中了皇帝的帝王心術。
他環顧四周,確認隔牆無耳後才湊近。
“四少爺,看人、看事,不能隻憑一個名頭。在聖上眼裏,衛大人無視禮法、滿身銅臭、貪得無厭,自然是該殺千刀的貪官。可若是在福州百姓眼裏呢?”
“衛大人到任不過數月,修路搭橋,如今福州城內路不拾遺,連最窮的泥腿子都能頓頓吃上幹飯!這等讓百姓豐衣足食的手段,大明朝立國至今,哪位清官做到了?”
朱棣眉頭微蹙在思考其中的意思。
李易雙手攏在袖子裏,丟擲了衛安那套論調。
“衛大人曾問過下官一句話——一個兩袖清風,卻讓全縣百姓跟著他一起餓肚子甚至易子而食的清官;和一個巧取豪奪,卻能讓手下百姓家家戶戶吃上肉的貪官。少爺,您覺得哪一個對大明江山更有用?”
這番話讓朱棣還沒完全形成的世界觀受到了很大衝擊。
困擾他好幾天的疑問終於解決了。
父皇要他們學的,不是衛安的貪心,而是那種能讓天下百姓都吃飽飯的治理國家的才幹。
“懂了。”
朱棣小臉緊繃,鄭重其事地衝著李易拱了拱手。
李易隨即想起一件要緊事。
“對了四少爺,到了福州,皇子的身份萬萬不可暴露,衛大人隻當二位是京城富商老朱家的公子。不知二位可擬好了化名?”
朱棣脫口而出。
“我行四,便叫朱隸。三哥的脾性剛烈,便取個同音字,叫朱剛即可。”
半個月後,福州府衙。
李易推開簽押房的大門,將在京城裏舌戰群儒的驚險經過和衛安匯報了一遍。
坐在椅上的衛安翹著二郎腿。
“好,讓這狗丞相整天打秋風。等我哪天上京,非要給六部多交點銀子,沒事就讓他們給胡惟庸找茬。”
李易一拍腦門,想起來兩位皇子還在門外呢!
他將一直在門外的朱剛和朱隸拉進屋。
“大人,差點忘了正事。這是老朱家兩位小少爺,老朱特意托下官帶過來,說要在您手底下見見世麵,學點真本事。”
聽見這話,衛安臉色一黑。
“這老摳門有完沒完!自己跟個下崽的母豬似的生那麽一大堆,不願花心思帶,全往老子這兒塞?福州府衙是托兒所嗎!”
此時的朱棡和朱棣都蒙了。
這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如此正大光明的吐槽朱元璋的。
聽到衛安的話,李易也蒙了,衛大人真是找死有道。
當著皇子的麵,吐槽皇帝!
李易想了想,要是衛安被抓了應該跟他沒關係。
隨後,李易嘿嘿一笑,從懷中掏出一份卷軸,放在書案上。
“大人,老朱說了,造船的事朝廷全盤準了!你要是不帶文書就給他送迴去。”
衛安一把抓過文書,原本嫌棄的臉笑成了一朵燦爛的菊花。
然後攬住兩個皇子的肩膀。
“來來來,不就是帶兩個大侄子嘛!老朱也太見外了!說吧,你們倆小子想在叔這兒學點什麽門道?”
朱剛直截了當。
“聽李大人說,衛大人有憑空變銀子的手段,幾塊荒地能賣出天價。我想學這個,賺全天下最多的銀子!”
衛安滿臉讚賞地看著朱棡,豎起大拇指。
“好誌氣!來人,把這位朱剛少爺送到土地司去!”
朱剛聞言大喜,連聲招呼都沒打,跟著差役就跑了。
衛安轉過頭,看向朱棣。
“那你呢?小老四,你想學點什麽?”
朱隸抬起頭,眼眸直視著衛安。
“我想學帶兵打仗,我想殺絕北元的韃子!”
衛安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少年,忍不住嘟囔起來。
“老朱一個商人,怎麽生出個有軍權崇拜症的兒子?行吧,看在你爹給弄的這份造船文書的份上,跟我走。”
半個時辰後,福州城外的軍營。
操場上,三千名士兵,正進行著訓練。
但這並沒有吸引朱隸的目光,他的視線一直在校場高台上一排鐵管子上。
他快步衝上前,手指撫過生鐵表麵。
“這火炮的形製,是從元人的碗口銃改良來的?管壁加厚了,雖然能裝填更多火藥,但全用生鐵澆築,一旦連續開炮十次以上,炮管必炸!且這等重量,野戰時根本無法隨軍快速轉移,隻能用於死守城池!”
一旁的衛安原本隻是漫不經心地掏著耳朵,聽到這話來了興致。
懂行啊!
衛安收起了戲謔的心思,大步跨上高台。
“小子,你眼光很毒。但你那套理論,已經過時了。”
朱隸錯愕地轉過頭。
衛安指著下方那些士兵。
“把你以前讀過的那些《孫子兵法》、《六韜三略》全都丟進火盆裏燒了!從今天起,你要把腦子裏的東西清空!”
“時代變了!長槍大馬的冷兵器時代即將被徹底掃進曆史的垃圾堆!未來的戰爭,不是靠陣型和肉搏,而是射程!是火力!”
“歡迎來到——熱兵器戰爭的新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