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風塵仆仆,當胡惟庸踏入福州府城門時,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瞠目結舌。
繁華!
水泥大路臥在城中,路麵也幹淨。
兩側商鋪林立,酒樓茶肆裏傳出絲竹管絃之聲。
街頭巷尾人頭攢動,往來客商穿著綢緞,連那些推車挑擔的苦力,臉上都泛著吃飽喝足特有的紅光。
洪武十年才剛剛平息戰亂的東南僻壤,本該是百廢待興的慘狀,可眼前的景象,竟比天子腳下的應天府還要奢靡!
胡惟庸的眸子盯著街角一個剛下工的泥瓦老漢。
那老漢腳下踩著破草鞋,卻大搖大擺地走進一間酒肆,隨手往櫃台上拍出一錠碎銀。
“掌櫃的,來一壺十年的陳釀狀元紅,切二斤熟牛肉,肥瘦相間啊!”
老漢的嗓門在大街上很明顯。
胡惟庸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老漢剛要端起的酒碗。
“老哥,你這一壺酒,少說也得一兩銀子。朝廷大興土木,各地百姓服徭役連口飽飯都混不上,你一個砸牆築基的苦力,哪來的底氣喝這麽貴的酒?”
老漢被人攪了酒興,本有些不悅,可瞥見胡惟庸一身價值不菲的長衫,甩開那隻手。
“這位外鄉來的客官,看你穿得人模狗樣,怎麽滿嘴胡話?咱們福州府,什麽時候有過徭役這種要命的玩意兒?”
老漢抓起一塊熟牛肉塞進嘴裏,含混不清地嘟囔,“知府衛大人早就定下鐵律,官府用工,一律現銀結賬!老漢我跟著工程隊砸牆鋪路,一天雷打不動四百文大錢!要是趕上工期緊,還有二兩銀子的獎金。一兩銀子的酒怎麽了?老漢我喝得起!”
四百文!
這衛安簡直是不得了,竟然敢公然廢除徭役製,還敢開出這種天價工錢!
老漢見胡惟庸呆若木雞,得意地仰脖灌了一口酒,拿袖子一抹嘴。
“你要是眼紅,趕緊去城東的土地司轉轉。老漢我掙的這點也就是個餬口錢,那些大商賈在土地司裏,那纔是一天能賺出一座金山呢!”
半個時辰後,胡惟庸站在了老漢口中那座土地司的門前。
仰起頭,看著那塊巨大牌匾,這位丞相隻覺得不可思議。
門楣由整根的金絲楠木雕琢而成,腳下鋪墊的竟是一水兒的無瑕漢白玉。
這哪裏是什麽地方官衙,這簡直比皇宮大內還要奢華鋪張!
還沒等胡惟庸從這衝擊中緩過神來,二樓發出嘶吼聲。
他提著衣擺,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二樓。
競標大廳內,擠滿了巨賈。
正前方的一座高台上,一名書吏模樣的年輕人正敲著一麵銅鑼。
“甲字一百二十三號地塊,位於規劃中的新南港商貿區核心位置,底價,三千兩白銀!開始競拍!”
銅鑼聲還未散去,台下沸騰了。
“五千兩!這塊地我蘇州張家要了!”
“放屁!五千兩就想在南港拿地?我徽州商會出八千兩!”
“一萬兩!誰敢跟我爭!”
“兩萬兩!老子出兩萬兩現銀!”
兩萬兩!
胡惟庸隻覺得腦瓜子嗡地一聲。
就這麽一塊連具體長什麽樣都不知道的地皮,竟然能在眨眼間被炒到兩萬兩的天價!
旁邊幾個沒搶到地的商人歎息,相互抱怨。
“跟著衛大人的基建圖紙走,就是閉著眼睛也能賺得盆滿缽滿。別說兩萬兩,就是三萬兩我也願意砸!”
這群商人讓胡惟庸感到一種震撼。
他爬上空無一人的三樓,迎麵便撞見了一座占據了整個大廳的木製沙盤。
沙盤上,山川河流、港口碼頭、街道坊市,被標注得清清楚楚。
而剛剛在樓下被炒到兩萬兩白銀的甲字一百二十三號地塊,在整個福州府的龐大版圖中,不過是連小拇指甲蓋都不如的一個紅點。
胡惟庸渾身冰涼,手指懸停在沙盤上空。
腦海中,一個數字正在飆升。
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地皮賣兩萬兩,那這沙盤上密密麻麻上千個紅點,整個福州府的地皮加起來……千萬兩!
足足千萬兩白銀的暴利!
大明朝十三省累死累活收一年的賦稅,也遠遠湊不齊這個數字的一半!
可戶部的賬本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筆足以傾覆天下的钜款!
而他這個掌管天下百官升遷的丞相,更是連這筆钜款裏的一根羊毛都沒聞到過!
胡惟庸很生氣。
“貪官……絕世巨貪!”
這衛安哪是來做官的,這分明是把大明的江山切成碎肉,放在自己的鍋裏熬油!
入夜,福州府最頂級的客棧。
胡惟庸坐在一天要價二十兩白銀的天字號房內。
腳下踩著羊毛軟毯,身前案幾上擺著價值連城的羊脂玉茶具,連床榻上的帳幔都是用純金絲線一點點挑出來的。
黑暗中,胡惟庸那張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終於把這一切的蛛絲馬跡拚湊在了一起,一個令他脊背發涼的真相浮出水麵。
當今聖上怎麽可能看不穿福州府的貓膩?
那可是眼裏揉不得半點沙子殺了許多貪官的洪武大帝啊!
皇上非但沒有動衛安一根寒毛,反而決意要把皇子送到這福州來曆練!
“好手段啊……皇上,您真是下了一盤瞞天過海的大棋!”
皇上這是在隱忍!
是在用福州府這塊法外之地,為皇家攫取千萬兩白銀的私房錢!
皇上根本就是要借著衛安的手,在地方上生生砸出一支新勢力,用來徹底摧毀他胡惟庸在朝堂上經營多年的權力鐵網!
一旦讓衛安得勢,他這個丞相的死期,就真的到了!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就是滿門抄斬的下場!
胡惟庸一把扯過案頭的宣紙,抓起狼毫毛筆,蘸飽了濃墨。
手腕翻飛間,一道道帶著濃烈殺機和密令的暗語躍然紙上。
“來人!”
房門被推開,兩名死士閃入屋內。
胡惟庸將墨跡未幹的密信塞進銅管,用火漆封住,隨手扔在死士腳下。
他開口叮囑二人,此信絕不能落入旁人手中,也不能讓第三人知曉內容。
“八百裏加急,連夜送迴京城我常去的青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