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過了幾個月,福州府南區的樣子就完全變了。
官府和商人花了很多銀子,投入到各項建設中,整個福州城每天都在施工,白天晚上都不停歇,到處都是幹活的聲音。
傍晚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天空被染成了紅色。
趙大郎光著上身,身上沾滿了灰白色的水泥漿。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磚廠大門,用粗糙的大手擦了擦臉上的汗。
他剛抬頭,就停下了腳步,再也挪不動了。
不遠處的城門旁邊,幾棟四四方方、很高的樓房已經建了起來。
樓房的外牆上貼著一塊塊巴掌大、表麵光滑的白瓷磚,夕陽照在上麵,會反射出很亮的光。
他又低頭看了看周圍,緊挨著這些樓房的,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低矮茅草棚。
這些茅草棚的屋頂是黑色的爛草,牆根是用爛泥糊成的,和旁邊的瓷磚樓房放在一起,顯得格外破舊。
一陣帶著油膩感的笑聲順著晚風吹到了趙大郎耳朵裏。
兩個外地客商,正站在腳手架的外麵,手裏把玩著光滑的核桃,眼睛直直地看著那幾棟新建的樓房。
“看見沒?這地段,這做工!等頂層一封,這可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客商抹了把嘴角的油光。
“衛大人真是神了,弄出個什麽房地產的花樣!聽裏頭的管事透了風,這小區裏頭還要搞什麽‘海洋主題花園’,家家戶戶通水管,連茅房都是獨立的。屙完屎一拉繩子,水流嘩啦一下自動衝得幹幹淨淨!連夜壺都不用倒!”
趙大郎聽得耳朵根本挪不開。
自動衝水的茅廁!
他腦海裏浮現出自家那個漏風漏雨的破草房。每逢梅雨季,屋裏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滿地的黃泥湯子。
七十多歲的老孃常年睡在發黴的土炕上,想解個手還得摸黑去外頭那臭氣熏天的旱廁,摔過不止一迴。
趙大郎轉過頭,身旁十幾個剛下工的泥腿子全都直愣愣地杵在原地。
每一個人的眼睛裏,都燃燒著一種名為渴望的眼神。
幹活的時候,一想到自己親手砌的磚頭能蓋出這種奇跡,大夥兒幹活更加用力氣了。
可一陣秋風吹過,趙大郎打了個寒顫,腦子清醒過來。
癡人說夢。
這種鑲金嵌玉的宅子,擺明瞭是給那些腰纏萬貫的富商巨賈準備的。
自己一個月拚死拚活掙那四五兩銀子的賣命錢,就算不吃不喝幹到進棺材,隻怕連人家的一個自動茅廁都買不起。
趙大郎咬住下唇,把心底那股邪火強壓下去,扛起磨得掉漆的鐵鍬,轉身紮進了臭氣熏天的貧民窟暗巷。
剛拐過一個彎,一個幹癟的身影神色慌張地迎麵撞了過來。
“哎喲我的老天爺!”
鄰居王嬸拍著大腿,一把拽住趙大郎那沾滿水泥的胳膊。
“大郎!你還有心思擱這兒瞎晃悠!趕緊迴家!天塌了!”
趙大郎心裏一沉,手裏的鐵鍬差點砸在腳背上。
“嬸子,出啥事了?我娘她……”
王嬸急得直跺腳,手指頭直指巷子盡頭的城隍廟。
“不是你娘!是官府!衙門派了一群穿黑靴子的差爺,正在廟口敲鑼呢!把街坊四鄰全聚攏過去了,說是要開個什麽大會,要把咱們這片爛草房全給拆遷了!”
拆房?!
他簡直不敢相信。
那間四處透風的破草屋,就算再破舊,也是他和母親在世上唯一的住處。
如果連這最後能住的地方都被官府拆了,母親難道要睡在外麵嗎?
他心裏又生氣又絕望,情緒一下子衝了上來。
他雙手緊緊握住鐵鍬的木柄,手指關節被捏得發出哢哢的聲音,全身肌肉繃得很緊。
旁邊一直拄著柺杖喘氣的王嬸看到這一幕,很害怕,連忙揮動幹瘦的胳膊,柺杖在青石板地上敲得咚咚響。
“大郎!你這傻小子快放下鐵鍬!別衝動!”
王嬸走到他身邊,壓低沙啞的聲音,眼神裏帶著懷疑。
“當官的都說好了,不是白拆。這叫棚戶區改造。差役說衛大人給大家留了活路,隻要簽字,要麽給不少補償款,要麽直接分新房子,肯定不會讓大家吃虧。”
趙大郎身體一下子僵住,舉在半空中的鐵鍬停了下來。
賠錢?
賠新房?
官府拆老百姓的房子,曆來隻有差役拿著水火棍趕人滾蛋的份兒,什麽時候聽說過還能倒給老百姓發銀子的?!
這比鐵樹開花、公雞下蛋還要荒謬!
趙大郎眼底的血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震驚。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閃爍著小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磨破底的草鞋。
“當真有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他喉嚨動了動,心裏半信半疑。
劉嬸和王嬸也不敢把話說死,隻能急匆匆地推搡著他的後背。
“誰知道那些官老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你趕緊收了家夥什,跟咱們一塊去廟口聽聽!真要強拆,咱們街坊幾百號人,大不了跟他們拚了!”
趙大郎和王嬸朝著城隍廟跑去。
趙大郎跟著王嬸往前跑,帶起一陣泥土灰塵,衝進了城隍廟前的人群裏。
廟前的空地上擠滿了人,到處都是來迴走動的腦袋,空氣裏有很重的汗味和很久不洗澡的味道。
高高的台階上,十幾個掛著刀的衙役站成一排。
中間一個穿青色長袍的官員手裏拿著一麵亮閃閃的銅鑼,舉起木槌用力敲了下去。
一聲很響的鑼聲傳出去,下麵的百姓都捂住了耳朵,原本吵鬧的場麵一下子安靜下來。
官員清了清嗓子,從高處看著下麵穿著破舊衣服的百姓,手裏拿著一卷黃色的文書,把它展開。
“奉福州知府衛大人的命令,城南這片草房、窯洞,全部劃入棚戶區改造範圍。十天之內,所有房屋都要拆掉,不能留下一點土塊。”
人群立刻亂了起來,每個人臉上都露出害怕的神情。
一個拄著柺杖的老人往前挪了兩步,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
“大人行行好,這房子是祖輩傳下來的,拆了我們住哪裏?難道要我們全家在外麵受凍,活活凍死嗎!”
周圍的人紛紛跟著附和,女人抱著孩子小聲哭,幾個性子急的男人挽起了袖子,臉色很難看,準備和衙役拚命。
趙大郎全身肌肉緊繃,手裏的鐵鍬柄被手心的汗弄濕了。
胖官員皺起眉頭,顯得很不耐煩,又用力敲響了銅鑼。
“嚎喪什麽!都把耳朵豎起來聽明白!衛大老爺能扒你們一層皮?拆你們的破房子,絕對不讓你們吃半點虧!”
他從袖口裏掏出一錠足秤的十兩雪花銀,高高舉過頭頂。
“衙門帶著工匠挨家挨戶去丈量尺寸!按麵積賠銀子!你們那四處漏風的狗窩在市麵上值幾錢?官府給你們翻著倍的補!幾倍的真金白銀!隻要拿了錢,在文書上摁個紅手印,這塊地皮就歸官府征用了!”
“當然,衛大人體恤民情。若是你們這幫刁民非要抱著那爛草棚子進棺材,人多了,官府絕不強求!大不了這片地不拆了,你們繼續在泥水裏打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