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不夠!
這大明朝的天下,必須徹底暴露在自己的視線之下!
他需要一把真正的刀。
一把隻握在自己手裏、隱匿在黑暗中、隨時能切開文武百官咽喉的刀!
……
次日清晨,奉天殿。
朱元璋緩緩靠在椅背上。
徐州糧倉一案,諸位愛卿可還記得?”
朱元璋冷哼一聲,目光掃過下方戰戰兢兢的百官。
“當年拱衛司查探不明,禦史台也是一群吃幹飯的廢物,險些讓朕冤枉了趙昆等一眾清廉好官!若不是後來查明真相,朕這大明朝堂,豈不是成了草菅人命的修羅場?”
百官齊刷刷跪倒在地,高呼陛下聖明、臣等死罪。
“你們是該死罪!”
“地方官員瞞報、謊報,朝中大員結黨、營私!現有的都察院和大理寺,要麽是一丘之貉,要麽就是瞎子聾子!朕算看明白了,靠你們自己查自己,這大明的江山遲早得毀在你們手裏!”
胡惟庸覺得這番話,在削弱他中書省和相權的威信,皇上這是要幹什麽?
朱元璋沒有給任何人說話的機會。
“自今日起,朕要設一個全新的衙門。”
“這個衙門,專職探查朝廷文武百官與民間大小諸事!不論官職高低,不論皇親國戚,皆在探查之列!他們不經三法司,不歸中書省管轄,權力與大理寺、都察院平起平坐!”
“他們隻跪朕一人,隻聽朕一人的聖旨!”
一個完全脫離文官體係、直接受命於皇帝、擁有無上特權的秘密機構?
這簡直就是懸在所有官員頭頂的一把鍘刀啊!
誰敢反對?
誰反對,誰就是心裏有鬼!
誰就得死!
朱元璋緩緩站起身。
低沉而威嚴的聲音。
“這個衙門,就叫……錦衣衛。”
退朝的鍾聲敲響,平日裏喜歡三五成群、高談闊論的文臣武將們,此刻皆是眼觀鼻、鼻觀心,腳步匆匆地逃離。
這錦衣衛究竟是個什麽衙門,皇上又是把這把刀交給了誰,整個朝堂竟無人知曉半分。
暖閣內。
孫烈一身飛魚服,腰跨繡春刀,單膝重重跪在地上。
朱元璋負手立於禦案前,打量著這個自己暗中觀察了許久的純臣。
“起身。”
孫烈聞聲而動,動作幹淨利落,身軀站得筆直。
朱元璋緩緩踱步走到他麵前。
“以前的拱衛司就是個漏風的破篩子!從今天起,你孫烈的錦衣衛,必須是朕手裏的一根毒刺!不管他是皇親國戚還是封疆大吏,你都得給朕查得清清楚楚!絕不能再有半分敷衍!”
孫烈再次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卑職這條命是陛下的!錦衣衛若出半點紕漏,卑職提頭來見!”
朱元璋眼底終於有了些滿意的目光。
“好!那朕就給你派第一件差事。”
“點齊你手下最精銳的探子,即刻直奔福州府!十二個時辰盯著那個叫衛安的知府!朕要知道他那二十萬兩銀子到底是怎麽變出來的!他開的那個青樓,背後究竟藏著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給朕把他的狐狸尾巴揪出來!衛安這狗東西精得像鬼,花樣百出,正是拿來給你們錦衣衛開鋒磨刀的最佳料子!隻要能把他那身銅臭皮扒下來,以後這大明朝的天下,就沒有你們查不清楚的貪官!”
“卑職領旨!”
……
深夜,錦衣衛北鎮撫司暗所。
十幾名身著飛魚服的校尉整齊劃一地列隊於陰暗的庭院中。
火把跳躍的光芒映照在他們的麵龐上。
孫烈跨上台階,看著每一個人的臉。
“都豎起耳朵聽好了!”
“這是皇上欽點的第一樁大案!是我們錦衣衛建功立業的敲門磚!目標,福州知府衛安。到了地頭,就是變成蒼蠅、變成老鼠,也得給我鑽進他的書房、他的臥榻!全天候死盯!”
“辦砸了這趟差事,失了聖心,不用皇上動手,老子先用這把刀抹了你們的脖子,再自盡謝罪!出發!”
……
半個月後,福建道,距離福州府尚有三十裏的官道旁。
九月的秋老虎依舊毒辣。
一處四麵漏風的茅草茶棚裏,十幾名喬裝成行商和苦力的錦衣衛正大口灌著粗茶,抹著額頭上豆大的汗珠。
一名身材瘦削、偽裝成賬房先生的總旗擦了擦嘴角的茶水,目光掃過周圍光禿禿的荒山和幾畝幹癟的瘦田,忍不住壓低了嗓音抱怨起來。
“統領,這福州自古就是個鳥不拉屎的流放地,窮得叮當響。那衛安就算是長了八隻手,在這窮鄉僻壤裏能撈出多少油水?皇上為了這麽個芝麻官,把朕們剛建的錦衣衛精銳全壓過來,是不是太興師動眾了?”
旁邊幾個校尉聞言,也紛紛停下手中的茶碗,深以為然地交換著眼色。
這半個月的急行軍,沿途所見的福建道盡是淒涼,百姓麵有菜色,根本看不出半點銷金窟的影子。
孫烈端著破了一角的粗瓷茶碗,目光盯著遠處的官道盡頭。
手下人的抱怨不無道理。
他來之前查過福州的魚鱗圖冊,那就是個賦稅常年墊底的下等府。
那衛安能在這種地方砸出幾十萬兩白銀?
這簡直比鐵樹開花還要荒謬。
但他並未出聲訓斥,隻是將碗中苦澀的茶水一飲而盡。
皇上的旨意,就是天條,不容置疑。
就在這時,遠處的黃土地上突然騰起一陣漫天的塵土。
孫烈雙眼微眯,手掌本能地按在了腰間隱蔽的刀柄上。
伴隨著叮當叮當的駝鈴和騾馬嘶鳴聲,一支由二十多輛大車組成的龐大商隊從塵土中顯露出身形。
車轍壓得很深,顯然裝滿了沉甸甸的重物。
護衛的趟子手個個膀大腰圓,手裏提著明晃晃的樸刀。
孫烈緊繃的肌肉緩緩放鬆。
這荒郊野嶺的,能有這麽一支大商隊路過,倒也算是個新鮮事。
估摸著是哪家外省的豪商走錯了道,或者大半年才碰上這麽一迴。
然而,他心中的輕視還未完全落下,地麵再次隱隱震顫起來。
緊接著,第二支商隊、第三支商隊……彷彿憑空從地底下冒出來一般,接二連三地從官道的拐角處湧現。
不過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原本冷清的官道竟被堵得水泄不通。
各種夾雜著江南水鄉、中原官話甚至塞外口音的呼喝聲此起彼伏。
幾名錦衣衛麵麵相覷,手裏端著的茶碗都忘了放下。
“這……這他孃的是什麽情況?”
那個瘦削總旗驚愕地張大了嘴巴。
孫烈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哪裏是窮鄉僻壤幾個月難得一見的偶遇,這分明是一條日進鬥金的黃金商路!
“結賬!上馬!進城!”
孫烈扔下一塊碎銀子,翻身跨上戰馬,一抖韁繩,率先匯入了那浩浩蕩蕩的商隊洪流之中。
兩個時辰後。
當孫烈一行人牽著馬,滿身塵土的站在福州府高大的城門前時。
城門內外,車水馬龍,絡繹不絕。
路兩旁,高聳的三層、四層紅磚小樓鱗次櫛比,酒樓的招牌幌子在秋風中獵獵作響,招攬客人的吆喝聲、算盤的劈啪聲、絲竹管絃的靡靡之音交織成一片繁華喧囂。
那是一種連應天府都不曾有過的蓬勃朝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