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公府的門被一腳踢開。
藍玉身上還帶著怒氣,大步走進內堂。
“韓國公!都急得不行了,你還有心思喝茶!”
李善長手一抖,熱茶差點潑到自己手上。
他皺起眉頭,放下茶碗,抬頭看著這個武將。
藍玉幾步衝到桌前。
“北邊送來密報!徐達那個老糊塗,居然讓北元的韃子進了山海關!”
“還在關內劃了地方給他們建工廠!”
“他不但沒有用箭射死那些韃子,還派兵替他們看門!”
李善長臉上的鎮定沒了。
“你說什麽!徐達瘋了不成!”
藍玉咬著牙。
“我看他是被那個叫衛安的小混蛋灌了**湯!”
“國公爺,徐達是咱們淮西的頭,他現在讓一個渾身銅臭的小官擺布,他還算不算咱們淮西集團的人!”
李善長臉發青,說不出話。
他腦子裏很快把最近朝堂上的事想了一遍。
衛安、趙昆,這兩個人現在在朝堂上越來越有分量。
整個福建的衙門幾乎都成了衛安的,所有官員都聽他的。
現在,連北邊的徐達也倒向了衛安那一套。
這幫人手裏有錢,有權力,有各種各樣的政績。
如果這股風氣一直長下去,他們這些把持朝政多年的淮西老將,遲早要被擠得沒地方站。
淮西集團的根基,正在被衛安一點一點挖空。
“不能再等了。”
李善長抓過屏風上的袍子。
“備馬!跟我進宮,見皇上!”
皇宮。
李善長和藍玉跪在地麵上,已經把北邊的危險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
“皇上!北元人狼子野心,進關做生意絕對是包藏禍心!”
“徐大將軍這樣做是嚴重失職,把我大明北邊的安全扔在一邊。”
“求皇上嚴厲處罰他,立刻關上出關的路口!”
朱元璋沒有發火。
這個一向眼裏不能有沙子的皇帝,此刻很平靜。
他看著底下跪著的兩個人。
“咱聽清楚了。天不早了,你們退下吧。”
李善長抬起頭,滿臉不相信,嘴唇動了幾下還想再勸。
朱元璋的眼神隻是冷冷地掃過去。
李善長嚇出一身冷汗,趕緊拉了拉還在發愣的藍玉,趕緊退出了大殿。
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朱元璋冷笑一聲。
淮西這幫驕兵悍將,手伸得太長,管得太寬了。
這纔是他心頭真正過不去的坎。
至於徐達和衛安……能讓一向穩重的徐達願意打破規矩,那個混小子,到底在北邊折騰出了什麽花樣。
起身,去坤寧宮。
還沒跨進門,一陣壓著的咳嗽聲就傳了出來。
朱元璋加快腳步走進去。
馬皇後斜靠在暖和的榻上,手裏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
看到朱元璋進來,她剛要起身,就被一雙手按了迴去。
朱元璋順手拉過一條厚毯子,嚴嚴實實裹在她身上。
“妹子,你怎麽又咳上了。太醫院那幫沒用的開的藥到底頂不頂用。”
馬皇後順了順氣,瞪了他一眼。
“老毛病了,急什麽。看你眉頭皺的,前朝又有人惹你不高興了?”
朱元璋歎了口氣,從馬皇後手裏接過藥碗,自己用勺子攪著散熱。
“李善長和藍玉剛來告了天德的狀,說天德由著衛安那小子,讓韃子進了山海關建工廠。”
“這幫淮西老兄弟,心眼越來越小了。”
“咱琢磨著,這應天府待著也心煩,咱打算悄悄去一趟北平,親眼看看那小子到底施了什麽法子,能把天德都給拉下水。”
馬皇後眼睛微微一亮,常年在深宮裏,她早就覺得憋悶了。
“去北邊?那好啊,正好也跟著你出去走走,就當散散心了。”
朱元璋一聽,手裏的藥碗差點端不穩,連連搖頭。
“不行不行,北邊現在冰天雪地。你身子本來就弱,哪裏受得住那種冷!”
馬皇後一把推開他遞過來的藥勺,骨子裏那股不服輸的勁上來了。
“朱重八,你莫不是真把我當成宮裏那些嬌滴滴的弱女子了?”
“當年跟著你打天下,在死人堆裏滾,在冰窟窿裏藏,什麽苦地方沒去過!”
“怎麽,當了幾天皇後,我就成瓷做的碰不得了?”
朱元璋被堵得說不出話,看著妻子那倔強的樣子,心裏又心疼又沒辦法。
當年最難的時候,確實是這個女人陪著他咬牙熬過來的。
他認輸了,趕緊賠上一副笑臉。
“咱哪敢啊!咱妹子那是女中豪傑。去,你想去咱就帶你去!”
北平。
車輪壓在水泥路上。
朱元璋穿一件灰布棉袍,頭上戴瓜皮帽。
他伸手把厚車簾挑開,冷風一下子吹進車裏,可他眼睛裏的吃驚一點沒少。
路邊不是沒人沒聲音的荒地,好多商隊在路上走,車上裝著皮草、藥材、毛織品。
路上的百姓臉凍得裂口子,可臉上都有精神,是吃飽飯、手裏有糧纔有的樣子。
跟他印象裏人少、到處很貧困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馬車越往北走,朱元璋越吃驚。
進到永平府地界,他緊緊抓著車窗框。
他往遠處看,燕山很高大,山上正在修長誠,牆很厚,比以前的關隘還要結實。
山上山下全是戴氈帽的百姓,扛著東西幹活,喊著號子,天冷也擋不住。
進了城,路邊全是新蓋的房子。
有三層高的紅磚客棧,有掛金招牌的酒樓,還有各種賣東西的店鋪,一間挨著一間。
這裏本來是北方冷又窮的地方,現在卻很熱鬧,人來人往,到晚上也不停。
“老朱!我可想你了!”
朱元璋剛從馬車上下來,一個黑影就衝過來,用力抱住了他。
旁邊站的徐達把頭扭到一邊,不敢看。
衛安特別高興,推開朱元璋,上下看他。
“我還以為你已經死了呢?”
朱元璋額頭的青筋鼓了起來。
衛安沒察覺,又一拳捶在朱元璋胸口。
“你是不是傻?賣細鹽那麽賺錢,你怎麽直接交給皇上了?”
“你知不知道差點把我也坑了!”
“我還以為你早被錦衣衛盯上了,想著你最輕也得癱了,慘一點全家都沒命。”
“現在看你還能喘氣,我就放心了。”
朱元璋臉色很難看,剛要發火,衛安又湊到他耳邊,氣都吹到朱元璋脖子上。
“老朱,我懂,你想造反”
朱元璋腦子裏一下子空了。
衛安看著朱元璋,一臉恨他不懂事的樣子。
“你聽我的,小心點。皇上那個人,前陣子還為鹽稅的事給我寫密信,肯定是盯著我了。要不是我機靈,把事都推給鹽商,我腦袋早就沒了,到時候你也跑不了。”
“我勸你,趕緊帶老婆孩子跑。別做大明的細鹽生意了,咱們去外麵。別守著大明,早晚要出事。”
朱元璋氣得渾身發抖,眼睛盯著衛安。
“我沒想過造反!”
衛安馬上露出我都懂的表情,還得意地豎了豎大拇指。
“好好好,沒想過沒想過。你放心,我嘴嚴,肯定不跟別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