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員們你一句我一句,怨氣衝天,恨不得找根白綾吊死在衙門口。
正堂的椅上,衛安卻跟個沒事人一樣。
許務紅著眼睛撲到台階前。
“大人!您倒是想個辦法啊!這差事我們接不了,接了就是滿門抄斬!下官提議,我們聯名上書朝廷,向陛下叫冤,把這北平的真實情況一件一件報上去!”
官員們紛紛響應,然後轉頭看向衛安。
衛安嘴角往上翹了翹。
“好啊。”
他不但不攔,反而語氣裏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寫!都給我寫!每個字都好好琢磨著寫!一定要把北平的苦和對皇上的’,寫得讓朝廷看了感動。讓朝廷好好看看,我們是怎麽拚了命報效皇恩的。”
幾天後的清晨,應天府,早朝。
龍案上,整整齊齊碼放著上百本從北平加急送來的奏摺。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冷眼看著那摞奏摺。
他想著,這幫北平的官員肯定在摺子裏哭天喊地,求著要銀子、要寬限日子。
衛安那個刺頭,這次算是撞到鐵板上了。
朱元璋下巴抬了抬,示意旁邊的大太監。
“念。我倒要聽聽,他們能哭出什麽花樣來。”
大太監雙手抖著捧起最上麵的一本奏摺,慢慢開啟,清了清嗓子。
“臣等叩首,感念陛下浩蕩皇恩。陛下聖明燭照,體恤北境邊防,特撥白銀一百萬兩钜款,更寬限一年之期,臣等涕零不知所言……”
剛唸到這裏,殿內的文武百官齊刷刷地愣住了。
朱元璋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這開頭怎麽聽著不對勁?
大太監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繼續往下念,聲音越來越虛。
“……北境雖苦寒,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城牆破敗處處漏風,田地幹涸寸草不生……然!皇恩浩蕩,一百萬兩如同甘霖天降!臣等定當萬死不辭,哪怕民夫餓死遍野,哪怕臣等粉身碎骨,也要用血肉之軀築起萬裏長城!絕不辜負陛下這一百萬兩之重賞……”
大太監嚇得手一抖,奏摺直接掉在了地上。
這哪是謝恩?
這分明是把刀子往朱元璋肺管子裏捅。
每個字都在感恩,可每個字都在陰陽怪氣地笑話當今皇上小氣,不顧百姓死活,把人往死裏逼。
“好……好一群忠臣……”
“剩下的呢!寫的什麽!”
朱元璋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大太監連滾帶爬地撿起幾本快速掃了一眼。
“迴……迴陛下……一模一樣……一百多本摺子,內容全……全是一模一樣……”
朱元璋指著殿外。
“陰陽怪氣!指桑罵槐!這幫王八蛋,是在笑話我摳門!是在打我的臉!”
跪在最前麵的嚴賀冷汗直冒,但他知道這時候不爭取,北境就徹底完了。
他硬著頭皮抬起頭,聲音發顫。
“陛下息怒……北境確實苦寒,一百萬兩修補山海關防線……確實是杯水車薪啊。微臣鬥膽,懇請陛下……再追加一些銀兩……”
“追加?”
“大明建國之初,到處破破爛爛,我和徐達、常遇春他們,勒緊褲腰帶,吃著糟糠野菜,照樣打下了這漢人江山!現在給他們一百萬兩,他們還嫌少?嫌少找他衛安要去!他衛安不是富可敵國嗎?他不是能掏出銀子給官員發俸祿收買人心嗎?讓他自己填!”
朱元璋氣極了反而笑出來。
“給我擬旨!就按他們摺子裏的意思迴!”
“告訴他們,我深知他們勞苦功高,也極度相信他們衛大人的超群能力!一百萬兩,已經是朝廷能給的頂多的賞賜!既然他們有這份血肉築長城的決心,我很欣慰。要是再敢說一句廢話,再敢上一道這種哭喪的摺子,我就把這一百萬兩也全部追迴來!”
朱元璋轉渾身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氣魄。
“君臣齊心,其利斷金!我就在應天府等著看,一年時間,足夠他們把山海關修成鐵壁銅牆了!”
嚴賀滿臉驚恐。
“陛下!這旨意要是傳迴北平……北境的官員們非得活活氣死不可!這……”
朱元璋連看都沒看嚴賀一眼,邁開大步直接走向後殿。
他的聲音在大殿裏迴響,不帶一點感情。
“氣死?那就讓他們自己找塊磚頭撞死!退朝!”
嚴賀坐在地上,看著滿地的奏摺,心裏想著這道旨意送到北平時會是什麽樣子。
隻有一年時間。
在北平那個寒冷的地方,朝廷這樣逼他們,衛安能有什麽辦法?
北平佈政使司衙門。
劉璃的手在抖,他剛從驛使手裏接過那捲聖旨。
他的臉色發青,眼睛盯著卷軸上的字,嘴唇動了幾下,才說出話來。
“一兩銀子都不再給。”
“皇上的意思是,如果我們再多說一句,之前撥的那一百萬兩也要收迴去。”
院子裏站著十幾個官員,聽完這話,所有人都繃不住了。
許務眼睛發紅,他伸手扯開自己的領口,聲音已經啞了。
“這是把人往死路上逼。這點銀子,修山海關想都別想,連給幾萬民夫買草鞋都不夠。既然怎麽都是死,不如我們一起吊死在這衙門口,也算把命還給大明瞭。”
大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徐達走進來,身上全是風沙。
他站在那裏,院子裏的官員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我在前線打仗,他在後方連飯都不給兵卒吃飽。”
徐達伸手把地上的許務拽起來,眼睛掃過在場所有人。
“哭什麽。走,跟我去衛安府上。今天就算是綁,我也要把那個姓衛的小子綁上馬背,跟我一起迴應天找皇上問個清楚。”
官員們聽到徐達這麽說,臉上都露出豁出去的表情。
他們從地上爬起來,跟在徐達身後,一路往衛安的府邸走去。
半個時辰後,衛府正堂。
衛安坐在鋪了厚狐皮的太師椅裏,整個人窩在裏麵沒動。
旁邊小泥爐上溫著一壺黃酒,正咕嚕嚕冒著熱氣。
他麵前站著一群人,個個都恨不得現在就衝迴京城拚命。
衛安沒抬頭。
“鬧夠了?”
“你們叫得再大聲,應天府那位能聽見?不就是修城牆的事,至於嚇成這樣?”
徐達生氣的說:“那是山海關。沒錢沒糧,你讓兄弟們拿什麽修?拿骨頭往上堆?”
“朝廷不給銀子,我們自己想辦法。天底下有錢的人多的是。既然沒錢自己修,那就包出去,讓別人來修。”
堂上安靜了幾秒,所有人都在看著衛安。
劉璃走到前麵來。
“大人,什麽叫外包?我們北平這種地方,誰會大老遠跑過來給我們花錢?”
衛安看了劉璃一眼。
“天下的人都是為了利益在跑,名和利本來就是一起的。你們現在什麽都別管,馬上去城裏位置最好的地方,給我修客棧。修最好的酒樓。要讓那些做生意的人到了北平,有地方住,有地方吃飯。”
在場的人臉上還是茫然。
衛安從袖子裏抽出一張告示,遞給劉璃。
“拿去,貼在北平城最顯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