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江船廠。
赤紅鐵水在引流槽裡翻滾。熱浪一波接一波,工匠的身影在火光裡晃動。
範統蹲在三號船塢的涼棚底下,手裡攥著那塊明黃綢緞。這是朱棣派八百裡加急送來的。
聖旨上的字跡極其狂草。
「五百艘不夠,要一千艘。」
範統剔出牙縫裡的肉絲,順手把聖旨塞進褲腰。老朱現在胃口越來越大,滿腦子都是搞錢和圈地。
聖旨旁邊壓著戶部尚書夏原吉的批文,大印蓋得端正,數額那一欄完全空白,隻附了一張小紙條:放手造,錢管夠。
範統抓過炭筆,在空白處寫了個「五百萬兩」,想了想,又在那串數字後麵添了兩個零。國庫都快被銀冬瓜撐爆了,這時候不花,難道留著生毛?
涼棚外。
寶年豐蹲在泥地上,磨盤大的雙手抓住整隻烤全羊,用力一扯。羊肋骨哢嚓斷裂。他大口嚼著肉,腮幫子鼓得老高。
「範頭。皇爺又催著要金子了?」
範統冇接茬。他抖開案幾上另一封密信。那是鄭和從舊港發回的。
信紙裡掉出一張羊皮拓印圖。
造型古怪的巨型帆船,側舷高,吃水深。主桅杆上掛著十字和彎月交織的旗子,旁邊批註了幾行歪歪扭扭的字母。
鄭和在信裡寫得清楚。舊港外海截獲了兩艘落單的西洋怪船。船員膚色慘白,長著紅鬍子。這些人拿著一種帶轉輪的短火銃,接戰時死戰不退,嘴裡喊著「上帝」和「香料」。
範統掃過圖紙。
裡斯本的航海家,大航海時代的探路者。這些人手伸得越來越長了。南洋這塊肥肉,紅毛鬼已經開始下嘴試探了。
這片海,隻能插大明的赤底金龍旗。
「範頭,你剛纔唸叨啥葡桃的牙?」寶年豐抹掉滿嘴羊油,「那玩意兒好吃不?甜的還是酸的?」
範統拍了拍寶年豐那比鐵墩子還厚實的護肩。
「不僅好吃。還嘎嘣脆。挺有嚼勁。」
寶年豐聽完,反手拎起立在旁邊的宣花大斧。八十斤的大斧劃破熱浪,帶出一陣悶響。
「還等啥。俺這就帶饕餮衛去把這葡萄給嚼爛了。」
範統按住他的斧柄。
「急什麼,三寶信裡說了,紅毛鬼後麵跟著一支規模很大的遠征艦隊。遠來是客,大明得儘地主之誼。」
他起身走到涼棚後方的巨大輿圖前。
「大明第一重工」的流水線日夜轟鳴,標準化零件拚裝、熟鐵熱脹冷縮鉚接、預製水門汀甲板。數萬名工匠正把各地運來的金絲楠木和鐵力木拚成真正的海上堡壘。
範統抬手叫來總工陳水生。
「傳令,新批次的戰列艦,船底水門汀再加厚半寸。外頭包的黃銅皮,全換成精鋼板。」
陳水生拿著帳本。
「國公爺,換精鋼板?船重了,怕是速度要降了。」
範統拿炭筆敲著圖紙上馬六甲海峽的位置。
「誰要跟他們拚速度,咱們拚命,撞角加大。換成帶倒鉤的實心熟鐵。兩船接舷,直接碾過去。把他們撞成木渣。」
他敲擊桌麵。
「西洋人喜歡玩高處射擊。在舊港航道裡多撒點『鐵王八』。空酒桶填滿火藥和碎鐵片,外頭塗滿樹膠防水。船頭隻要碰到機括。直接炸穿他們的底艙。」
陳水生抹了把汗。跑向高爐區。
火器局管事趙黑虎提著袍子小跑過來。
「大人。有何吩咐?」
範統指著輿圖。
「三寶說,紅毛鬼的弗朗機炮打不遠,最多四百步。但他們裝得快。咱們的『真理三號』。射程還得提。」
趙黑虎臉色發苦。
「大人,真理三號能打八百步,已經是材料的極限了。」
「炮管拉長三尺,藥室擴一倍。」
趙黑虎連連擺手。
「使不得!藥室再擴,鐵管子撐不住。肯定炸膛。一炸就毀一條船。」
範統解下腰間裝滿金豆子的錢袋。砸在趙黑虎懷裡。
「用我教你的法子,運回來的生膠,混合硫磺高溫熬煮。做成墊圈密封後膛,藥室外頭加裹三層熟鐵箍。」
範統豎起一根指頭。
「炸一門。我賠五百兩安家費。十天內。射程要是打不到一千步。你提著腦袋來見我。」
趙黑虎抱緊錢袋。咬牙點頭。
安排完軍火。範統轉頭看寶年豐。
「老寶,東瀛礦上,礦工死了多少?」
寶年豐掰著粗大指頭算了算。
「回範頭,高爐毒氣重,冇日冇夜地乾,倭國那些青壯身子骨不行。那邊說,前兩天又累死三萬多,坑裡缺人手。」
範統將炭筆重重戳在輿圖的極西海域。
「這不就來人了,西洋人體格大,骨架子硬。這是上等的優質礦工」
寶年豐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成,俺這就去把那幾頭阿修羅魔象牽出來溜溜,幾個月冇見血,那幾頭畜生躁得慌。正啃木樁子磨牙呢。」
範統披上外袍。海風捲進船塢,全是濃烈的硝煙味。
「傳令義烏礦工營和處州兵,全員換重甲,西洋艦隊隻要敢進來,連人帶船,一塊鐵片都別放跑。全抓回來挖礦。」
同一時刻,天竺海域。
烏雲壓頂。狂風捲起巨浪。五十艘巨大的卡拉克帆船斬斷波濤。
旗艦「聖十字號」後甲板。
艦隊指揮官阿爾梅達穩住身形。他身穿華麗半身板甲,腰裡掛著西洋細劍。
大副站在一旁,聲音很低。
「長官。倖存者說。東方人造出了能在海上噴火的鐵甲巨獸。冇有風也能走。陳祖義被活捉了。」
阿爾梅達拔出細劍。挑飛了欄杆上的木屑。
「荒唐。那些野蠻人懂什麼航海。鐵怎麼可能在水上漂。」
他轉過身,看向甲板上嚴陣以待的火槍手和炮手,桅杆鬥裡架著最新的轉輪火槍,首尾樓上全是迴旋炮。
「我們帶著最先進的弗朗機炮。任何擋在香料航線前的野蠻人。都得被淨化。」
阿爾梅達揮動細劍。指向馬六甲方向。
「全艦隊出發。找到那支水師。擊沉他們。奪走所有的黃金和香料!」
五十艘帆船升起滿帆。借著風力。加速衝向舊港。
龍江船廠內。
範統跨上那頭龐大如山的黑牛。
他手裡提著兩米長的重型斬馬刀,刃口寒光四溢。
「迴應天,跟皇爺嘮嘮黃毛鬼。」
範統抖動韁繩。
牛魔王噴出兩道白氣,四蹄邁開,踏碎了地上的青石板。
得回去翻翻航海誌,這群勞動力,光挖礦太可惜,得留一批活口,去美洲弄點土豆和地瓜。大明的糧食命脈,全在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