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統指著,正院子裡那個慢條斯理啃醬肘子的老和尚,氣得渾身肥肉亂顫。
姚廣孝眼皮都懶得抬,乾枯的手指撚起一塊醬肘子的皮,慢悠悠送進嘴裡,細細咀嚼,彷彿在吃什麼難得的人間美味。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都可。」
「都可?」範統的音量拔高了八度,「這能一樣嗎?入贅?傳出去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他話音未落,身後傳來一道不帶任何溫度的聲音。
「國公爺,無論娶嫁,皆需行三書六禮,習周公之儀。您的儀態……尚有精進之處。」
範統猛地回頭。
不知何時,二十名身穿宮廷服飾的老嬤嬤,像二十尊紋絲不動的石像,呈半圓形將他圍在院子中央。為首的那位,臉色冷得嚇人,手裡還捧著一把戒尺。
範統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桿,色厲內荏地嚷嚷:「儀態?我這儀態怎麼了?這叫不拘小節,這叫豪邁!」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超讚 】
為首的嬤嬤,宮中人稱容嬤嬤,是皇後從幾百個教習裡精挑細選出的鐵麵判官。她聞言,隻是淡淡抬眼,視線掃過範統那攤在太師椅上的肥肉,和他那隻還抓著半隻雞腿的油手。
「國公爺,請坐直。」
「國公爺,請將雙手置於膝上。」
「國公爺,腿莫要抖。」
一連三道指令,聲音平淡,卻不容辯駁。
範統懵了。
他一個在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魔王,一個能讓西域、天竺抖三抖的統帥,此刻竟被一個老太太用幾句話拿捏得死死的。
他試圖反抗,剛想翹起二郎腿,容嬤嬤的眼神立刻冷了下來。
「國公爺,男子坐時,雙腿當微分,以示穩重。」
範統:「……」
他求助似的看向姚廣孝,希望這個老狐狸能說句公道話。
姚廣孝卻專心致誌地對付著那盤醬肘子,頭也不抬地補充:「陛下和皇後孃孃的意思,國公爺與徐二小姐的婚事,乃國之盛典,禮數上,斷不能出半點差池。這二十位嬤嬤,都是宮裡的老人,國公爺跟著學,有益無害。」
「有益無害?」範統快哭了,「老和尚你站著說話不腰疼!要不這福氣給你,你來娶?」
姚廣孝終於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油膩的嘴。那雙渾濁的老眼看向範統,第一次有了些別樣的情緒。
「貧僧六根清淨,無福消受。但國公爺不同。」
老和尚的聲音壓得更低,隻有兩人能聽見,那氣息裡還混著醬肘子的肉香。
「國公爺,您是聰明人!」
功高蓋主,自古以來就是取死之道。朱棣是雄主不假,但哪個皇帝喜歡自己床邊睡著一頭無法掌控的猛虎?
與徐家聯姻,他範統就從一柄懸在皇權頭頂的利刃,變成了皇帝的自家人,是皇太子的姨夫。他的軍隊,他的財富,名義上都成了皇家的延伸。
這是投名狀,也是護身符。
範統沉默了。
他癱回椅子裡,看著滿院子鐵麵無私的嬤嬤,第一次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無力。
他能用斬馬刀砍翻千軍萬馬,能用陰謀詭計玩弄權臣於股掌,卻對付不了這二十個手無寸鐵的老太太。
這他孃的叫降維打擊!
「行了行了,我認栽!」範統有氣無力地擺擺手,「不就是結婚嗎?我結!我結還不行嗎!」
他話音剛落,容嬤嬤立刻上前一步。
「國公爺既已明理,那便請隨老奴等人開始習禮。首先,是站姿。」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對範統而言,是煉獄。
他被要求頭頂一碗盛滿的水,後背緊貼一根冰涼的竹竿,紋絲不動地站著。水稍有晃動,從碗沿溢位,順著他肥碩的脖頸流進衣領,激起一片雞皮疙瘩。他剛想哆嗦一下,容嬤嬤那不帶感情的視線就掃了過來,手裡的戒尺在空中劃出一道輕微的破風聲。
「國公爺,心浮氣躁,重來。」
他試圖用金葉子賄賂,容嬤嬤直接將金葉子丟在地上,聲音平靜:「國公爺,這是皇後的懿旨,也是陛下的聖意。老奴等人,隻認懿旨,不認黃白之物。」
範統徹底沒轍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準備成親,而是在上一種名為「酷刑」的私教課。
眼看範統已經是一灘站著的爛泥,隻剩下喘氣的份,姚廣孝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準備功成身退。
「國公爺,既然您已想通,貧僧便先告辭了。對了……」老和尚走到門口,忽然回頭,那張老臉上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表情。
「還有一事,貧僧忘了說。」
「還有啥?」範統的聲音充滿絕望。
「皇後孃娘說了,若是國公爺對這婚事還有疑慮,或者覺得嬤嬤們教得不好……」姚廣孝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晰,「她也不好強求,隻是會讓徐二小姐,從明日起,搬入國公府,專心為您……研究新菜。」
「轟——!」
範統的腦子裡,那沉寂已久的係統,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悽厲警報。
【滴!滴!警告!檢測到S級生化武器威脅!】
【目標:徐妙錦!】
【關聯記憶:仰望星空十全大補湯……成分不可名狀……接觸即崩潰!接觸即崩潰!】
【警報!警報!係統即將宕機!滋啦……轟……】
一連串的紅色警告,在範統的腦海裡瘋狂刷屏,那尖銳的警報聲,比阿修羅魔象的嘶吼還要命。
範統的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渾身的肥肉都在顫抖。
他想起了那碗曾經差點讓他當場去世的湯,想起了係統宕機重啟的恐怖經歷。
跟那個比起來,這二十個教習嬤嬤簡直就是慈眉善目的活菩薩!
姚廣孝看著範統那張瞬間沒了血色的臉,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這頭肥碩的駱駝。
範統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動作之敏捷,連容嬤嬤都為之側目。
他一把衝到姚廣孝麵前,抓住老和尚的袈裟,涕淚橫流。
「大師!我悟了!我徹底悟了!」
「這門親事,我範統結定了!誰攔我我跟誰急!」
「不就是學規矩嗎?我學!別說二十個嬤嬤,二百個都行!我保證學成全天下最知書達理的姑爺!」
他轉頭衝著容嬤嬤,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嬤嬤,咱們繼續!從走路開始教!我保證走出六親不認的步伐!」
看著徹底慫了的範統,姚廣孝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深藏功與名。
院子裡,隻剩下範統和二十個嚴陣以待的教習嬤嬤。
範統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在容嬤嬤「親切」的指導下,開始練習如何用標準的姿勢,邁出他人生的第一步。
結婚,總比天天被黑暗料理荼毒強。
朱棣,徐妙雲,姚廣孝……你們這幫老陰逼,算你們狠!
等老子結了婚,看我怎麼把徐家的嫁妝全給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