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監提足了丹田氣,用盡畢生力氣,發出了唱喏以來最洪亮,也最虔誠的聲音: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原西域總管統領範統,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獻金千萬,活人無數!其功……蓋世!」
「特封,範統為,大明鎮國公!」
「位列諸公之首!賜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
每一個字都砸在奉天殿廣場的地磚上,激起一片死寂。
文官佇列裡,幾位老臣身子一軟,險些當場癱倒。鎮國公?位列諸公之首?這已是人臣之巔,異姓王的待遇!
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這還得了?這是要把一個胖子捧到天上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便捷,.輕鬆看 】
武將那頭,朱能和張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瞳孔裡看到了驚駭,齊齊倒抽一口涼氣。他們知道範統功勞大,可這賞賜,簡直是把祖宗規矩按在地上來回碾。
高台的陰影裡,一身黑衣的姚廣孝撥動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頓。
三日前,禦書房。
朱棣把擬好的聖旨拍在桌上,桌案震天響,他雙眼赤紅:「老和尚,範胖子不僅僅是功臣,他是朕的錢袋子,是朕的保命符!朕想給他封個王,哪怕是異姓王,他受得起!」
姚廣孝隻回了一句:「陛下,異姓王是催命符。您現在信他,十年後呢?太子信他,太孫呢?您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朱棣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最後才咬著牙,將那個「王」字劃掉,改成了「鎮國公」,又賭氣般把自己能想到的特權全給加上了。
帝王的寵信,亦是帝王的無奈。
廣場上,老太監緩過一口氣,繼續念道:
「特賜號『逍遙』!準其不理朝政,無需點卯上朝!專職為大明尋寶、籌備禦膳!欽此——」
範統本來還在研究指甲縫裡的泥垢是不是昨晚摳腳留下的,聽到「鎮國公」時,眼皮都沒抬一下。虛名而已,不能吃。
可聽到後半截,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眯成縫的小眼睛瞪得溜圓,迸射出餓狼見了肉包子的綠光。
逍遙?
不用點卯?
不用每天五更天爬起來聽這幫老頭子念經?
這不就是帶薪休假,公費吃喝嗎?!
「咚!」
一聲悶響。
範統整個人五體投地撲在地上,膝蓋磕得地磚一顫,那個頭磕得邦邦響,聲音洪亮,震得前麵老太監手都哆嗦了一下。
「臣範統!謝主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股子真誠勁兒,那股子從骨髓裡透出來的感激,比剛才寶年豐為了養女兒謝恩還要足上十倍!
全場文武都看傻了。
這就跪了?
剛才封位極人臣的鎮國公,這胖子穩如泰山,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嫌官小。結果給個管做飯的閒差,激動成這副模樣?
不少文官開始自行揣度:此人深不可測,這是在向陛下表明心跡,不戀權位,隻求安樂,大智慧啊!
龍椅上的朱棣看著底下撅著屁股磕頭的範統,眼角狠狠抽搐,差點沒繃住。
這死胖子,果然隻對偷懶這點事上心。
老太監憋著笑,一揮拂塵。
兩個小太監捧著鋪有紅綢的鎏金托盤,邁著小碎步跑了上來。托盤上,擺著兩塊半月形的鐵瓦狀物件。
黑黝黝的鐵身,上麵用金粉填著密密麻麻的銘文,在日光下泛著冷冽又富貴的光澤。
「賜鎮國公範統、武國公寶年豐,丹書鐵券各一塊!」
「憑此券,除謀逆大罪,皆可免死三次!子孫後代,亦可免死一次!」
免死金牌!
這纔是真正的硬通貨!
周圍武將的眼睛都紅了,呼吸聲粗重得像是在拉破風箱。
範統兩眼放光,一把抓過屬於自己的那塊,入手沉甸甸的。他先是掂了掂分量,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緊接著,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他張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對著那塊丹書鐵券的邊緣,狠狠咬了下去!
嘎嘣——!
一聲清脆又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在廣場上格外刺耳。
「嗷——!!!」
下一秒,範統一聲慘叫,手裡的免死金牌「噹啷」掉在地上,他雙手死死捂住腮幫子,整個人原地蹦了起來。
眼淚花子當場就飈了出來。
「疼疼疼!我的牙!我剛鑲的金牙!」
全場死寂。
那畫麵太美,所有人腦子都轉不過來了。
這可是丹書鐵券!皇權的象徵!免死的聖物!
你拿來當燒餅咬?還把牙給崩了?
「噗嗤——」
不知是誰先沒忍住。
緊接著,整個奉天殿廣場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鬨笑聲。
武將們笑得前仰後合,朱能拍著大腿眼淚都出來了,張玉指著範統說不出話。就連那些端著架子的文官,也憋得滿臉通紅,肩膀一聳一聳的。
鳳座上,徐妙雲用帕子死死捂住嘴,鳳冠上的珠翠亂顫。
朱棣坐在龍椅上,指著底下捂著腮幫子轉圈的範統,氣得笑罵:
「胖子!你個憨貨!」
「那是鐵的!字是金填進去的!不是純金的!你咬它幹什麼!你是不是餓瘋了?!」
範統撿起地上的鐵券,揉著腫起來的半邊臉,一臉委屈:
「陛下,您也沒說清楚啊……這不純啊,連個牙印都沒有。」
「咱能不能商量一下,這玩意兒看著也不頂餓,下次直接折現成黃金行不行?再不濟,換十車醬肘子也比這鐵疙瘩實在!」
朱棣:「……」
全場笑得更凶了。
誰知更絕的還在後頭。
旁邊的武國公寶年豐,本來正捧著自己的鐵券傻樂,見範頭兒這麼幹,他也一臉憨厚地點頭,舉著鐵券大喊:
「陛下!俺覺得範頭兒說得對!俺這個能不能也折現?」
「俺不要金子,給俺換成牛就行!活牛!能產奶那種!」
「哈哈哈哈哈哈!」
這下連侍衛都繃不住了。
這一對活寶,硬生生把莊嚴肅穆的封賞大典,搞成了相聲現場。
朱棣無奈地揉了揉眉心,笑夠了,才正了正身子。
「行了,別耍寶了。」
他看著範統,開口道:「範統,朕知道你嫌棄虛名。這樣,朕命你掌管神機營,總督大明天下兵甲製造,如何?」
這話一出,原本快活的空氣瞬間凝固。
掌管神機營?總督天下兵甲?
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這是天大的實權!
神機營是大明最精銳的火器部隊,是朱棣的心頭肉;天下兵甲製造,更是握住了全國的軍工命脈。
無數道羨慕嫉妒恨的視線,瞬間把範統紮成了刺蝟。
結果——
範統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臉上寫滿了抗拒,甚至還往後縮了兩步。
「別別別!千萬別!」
「陛下您饒了我吧!我這人懶癌晚期,坐著都嫌累,躺著才舒服。管人?那不是要我的命嗎!」
「每天還要點卯開會,處理那些雞毛蒜皮的破事,還得盯著工匠別偷懶,煩都煩死了!我不乾!打死也不乾!」
朱棣愣住了。
他是真心想給,畢竟範統的能力擺在那,那些西域帶回來的火器,隻有他玩得轉。
「這也不乾,那也不乾,你想幹什麼?」朱棣沒好氣地問。
範統眼睛一亮,那股子精明勁兒又回來了。
他搓著手,往前湊了兩步,一臉諂媚:「嘿嘿,陛下,您就讓我管禦膳房就行!那地方油水……咳咳,那地方重要啊!民以食為天嘛!」
「或者……準我調動水師出海!我去給您找點新鮮玩意兒!什麼寶石香料,什麼畝產千斤的小土豆,我都給您帶回來!」
「管人真的不行!我連寶年豐這一個憨貨都管不住,更別說管幾萬人的神機營了!那是要折壽的!」
朱棣盯著他看了半晌。
這胖子不是在以退為進,他是真的懶,也是真的……活得通透。
在這權力漩渦的中心,人人都在往上爬,唯獨他,隻想找個舒服的姿勢躺平。
不戀權,不結黨,隻貪財好色,隻圖一口吃的。
這纔是真正的孤臣,也是最讓他放心的臣子。
「行,依你。」
朱棣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寵溺:「禦膳房歸你管,以後宮裡的夥食你說了算。準你調動水師出海尋寶,所需錢糧船隻,直接找戶部支取,不用上報,算是朕給你的私房錢。」
範統樂得差點原地起飛。
「謝陛下!陛下英明神武!陛下萬壽無疆!」
他顛顛地跑回武將佇列,那屁股扭得,比過年還喜慶。
剛站穩,寶年豐就湊了過來,大臉盤子上滿是期待,舉著自己的丹書鐵券悄聲問:「範頭兒,禦膳房歸你了?那俺以後每天能吃三頭牛不?俺閨女也能喝上鮮奶不?」
範統反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豪氣乾雲:「沒出息!三頭?格局小了!」
「以後咱們吃一頭,扔一頭,看一頭!管夠!」
「嘿嘿嘿,那敢情好,跟著範頭兒有肉吃!」
兩人旁若無人地嘮著吃的,周圍的文武百官看著這對活寶,又是羨慕又是無奈。
這可是奉天殿!
但看著龍椅上嘴角含笑的帝王,誰也不敢多說半句。
高台之上,風吹過冠冕的旒珠,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朱棣看著底下笑得一臉燦爛的範統,心中最後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這就是他的永樂朝。
有鐵血,有權謀,也有這一份難得的煙火氣。
陰影裡,姚廣孝轉著佛珠,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微微點頭,低聲唸了一句佛號。
封賞大典的鐘鼓再次敲響,聲浪滾滾,傳遍了整個應天府。
永樂朝的新秩序,就在這一片鬨笑與肅殺交織中,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