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廢墟雖然清理乾淨,但那種焦糊味兒似乎還滲在地磚縫裡,怎麼洗都洗不掉。
臨時搭建的便殿內,朱棣沒坐那張剛打好的龍椅。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常服,手裡拿著一份關於修繕太廟的奏摺,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站在陰影裡的姚廣孝,手裡那串黑色的佛珠轉得飛快,偶爾發出極其細微的「哢噠」聲。
「陛下。」
姚廣孝那雙三角眼微微抬起,聲音乾澀得像兩塊磨砂石在摩擦,「寧王的車駕直接闖了午門,禁軍沒攔。」
「不用攔。」朱棣頭也沒抬,手裡的硃批筆在奏摺上重重畫了個圈,「朕的十七弟真是個急脾氣,急的很啊。」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話音剛落,殿外就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連個通報的太監都沒來的急。
「四哥!四哥在哪呢?」
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寧王朱權大步流星地跨進殿門。
他身上那件名貴的白狐裘還沒脫,腳上的靴子甚至沾著正陽門的塵土,每一步都在這剛剛擦洗過的金磚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印子。
朱棣放下了手中的筆,臉上那股子凝重和陰沉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憨厚的笑意。他從禦案後繞了出來,快走兩步迎了上去。
「十七!你可算來了!」
朱權看著迎麵走來的朱棣,眼神裡閃過一絲得意。他沒行跪拜大禮,甚至連腰都沒彎一下,隻是隨意地拱了拱手。
「四哥,咱們兄弟還客氣什麼。」
朱權一邊說著,一邊毫不客氣地越過朱棣,徑直走到那張龍椅旁。他伸出手,在那明黃色的坐墊上拍了拍,發出「啪啪」的脆響。
「嘖嘖,這椅子看著是不錯,就是硬了點。四哥,你坐著不硌屁股?」
這不僅是無禮,簡直是把腦袋伸到了刀口下麵晃蕩。
陰影裡的姚廣孝停止了轉動佛珠,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看死人纔有的慈悲。
朱棣卻像是沒聽懂這話裡的機鋒,他哈哈一笑,竟然親自走到旁邊的茶桌前,拎起茶壺,給朱權倒了一杯茶。
「十七說笑了。這位置看著風光,坐上去那是如坐針氈啊。哪像你在大寧衛,天高皇帝遠,逍遙快活。」
朱棣把茶杯遞到朱權麵前,姿態放得極低,像極了一個理虧的兄長。
朱權接過茶杯,沒喝,隨手放在禦案上,發出一聲刺耳的磕碰聲。
他轉過身,一屁股坐在禦案的一角,居高臨下地看著朱棣。
「四哥,既然說到大寧衛,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
朱權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那股子貪婪的精光再也藏不住,「當初起兵,弟弟我可是將朵顏三衛全派出來助力了,這朱允炆也沒了,哥哥可不能虧待弟弟啊?」
整個大殿的氣氛瞬間凝固。
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水銀,讓人喘不上氣。
朱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誠懇」,甚至帶著幾分愧疚。他搓了搓手,嘆了口氣。
「十七弟,四哥沒忘。隻是這剛進城,百廢待興,很多事還沒理順……」
「別跟弟弟來這套。」
朱權打斷了朱棣的話,手指在虛空中點了點,「我的朵顏三衛這次出了大力,這一路上還沒怎麼休整。弟弟,也沒別的要求,這大寧天寒地凍,還是江南舒服。」
要江南錢袋子。
這寧王臉挺大。
朱棣低著頭,沒人能看清他眼底翻湧的黑色風暴。再抬頭時,他又是一副好脾氣的模樣。
「行!都依你!」
朱棣答應得極痛快,甚至伸手拍了拍朱權的肩膀,「咱們兄弟誰跟誰?今晚我在宮裡設了家宴,咱們一邊喝酒,一邊慢慢聊這些細節。四哥保證,絕不虧待你!」
得到承諾,朱權臉上的橫肉舒展開來。
他從禦案上跳下來,整了整身上的狐裘,這纔像是剛發現大殿裡還有第三個人似的,斜著眼瞥向角落裡的姚廣孝。
「喲,這還有個和尚?」
朱權厭惡地皺了皺鼻子,像是聞到了什麼臭味,「四哥,這大喜的日子,擺個禿驢在這兒多晦氣。這種隻會耍嘴皮子的人,趁早打發了,免得髒了咱們朱家的地界。」
姚廣孝沒生氣。
他雙手合十,對著朱權微微欠身,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詭異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半點佛性,全是森然的鬼氣。
「阿彌陀佛,寧王殿下教訓得是。」
朱權被這老和尚笑得心裡發毛,罵了一句「晦氣」,也不再多留,擺擺手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晚上把好酒備足了!四哥,弟弟我可是海量!」
朱權的聲音消失在殿門外。
殿內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朱棣臉上的憨厚笑意,如同潮水般退去。他直起腰,原本有些佝僂的身軀瞬間挺拔如鬆,一股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壓轟然爆發。
他走到禦案前,拿起朱權剛才喝過的那隻茶杯。
五指發力。
哢嚓。
上好的定窯白瓷杯,瞬間化為齏粉。滾燙的茶水混著瓷片,順著他的指縫滴落,他卻恍若未覺。
「大師。」朱棣的聲音冷得像白溝河的冰,「你說,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人?」
「因為貪。」
姚廣孝從陰影裡走了出來,看著地上的碎瓷片,淡淡道,「貪心,會讓人忘了刀還在脖子上架著。」
「那就讓他吃。」
朱棣從袖口掏出一塊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茶漬,「今晚這頓飯,讓他吃飽,吃好。畢竟,是最後一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