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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江麵起霧了。
起初隻是貼著水皮的一層薄紗,沒過半柱香的功夫,就熬成了一鍋黏稠得化不開的乳白濃湯。北風一吹,那霧氣不但不散,反而裹著一股子透進骨頭縫裡的陰冷,像堵牆一樣,把南北兩岸徹底隔絕成了陰陽兩界。
南岸,采石磯大營。
負責夜巡的千戶名叫王得貴,應天府王家的旁支,平日裡也是個提籠架鳥的主兒。這會兒他正裹著件隻有江南富戶才穿得起的蘇繡錦緞麵羊皮襖,縮在避風的垛口後麵,手裡捧著個精銅掐絲琺瑯的暖手爐,嘴裡罵罵咧咧。
「這鬼天氣,尿尿都得帶根棍兒敲冰碴子。」
旁邊的小旗官極有眼色,趕緊遞上一壺溫好的花雕,一臉諂媚:「千戶大人,喝口暖暖身子。我看這霧大得邪乎,那是老天爺給咱們拉的簾子,對麵那幫北蠻子就算長了千裡眼,這會兒也是睜眼瞎。」
王得貴接過酒壺,「噸噸」灌了一大口,舒坦地哈出一口熱氣,斜著眼瞥了一下漆黑死寂的江麵。
「那是自然。那幫旱鴨子,估計這會兒正凍得在被窩裡罵娘呢。」
他不屑地哼了一聲。白天那個翰林院劉學士被嚇得尿濕褲子的事兒,早就在營裡傳成了段子。上麵雖然下了封口令,但誰私下裡不當個笑話講?
在王得貴看來,這就是讀書人膽子小,沒見過世麵。
這可是長江!
水深浪急,江底下全是吃人的暗流漩渦。別說那些穿著幾十斤鐵甲的騎兵,就是江邊長大的老漁民,趕上這大霧天也不敢輕易下水。
「大人說得是!」小旗官附和道,「再說了,他們要是有船,早就有動靜了。這靜悄悄的,怕是都睡死了。」
「睡吧,睡吧。」王得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把身子往牆根裡縮了縮,眼皮子直打架,「等明兒天亮,霧散了,咱們沒準還能在江灘上撿幾個凍死的倒黴蛋,那是白撿的軍功。」
營地深處,隱約還能聽到絲竹管絃的靡靡之音。那是大營主帥和幾個世家公子在帳中飲酒作樂,還沒散場。
而在這一片祥和與糜爛的表象之下,江水拍打岸邊的聲音,似乎變得有些沉悶,像是悶雷滾過地底。
北岸。
沒有火把,沒有喧譁,甚至連咳嗽聲都沒有。
數萬大軍在黑暗中靜默得像是一群等待出土的兵馬俑。偶爾有戰馬打個響鼻,也會被牽馬的士卒迅速安撫下去,隻剩下一片壓抑到極點的呼吸聲。
江灘上,範統騎在「牛魔王」背上,手裡抓著一隻不知從哪弄來的肥碩燒雞,吃得滿嘴流油。他把啃得乾乾淨淨的雞骨頭隨手扔進江裡,在寂靜的夜裡發出輕微的「咚」聲,彷彿是投石問路。
「霧來了。」
範統抬頭看了看天,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精明而殘忍的光,像是餓狼看到了落單的肥羊。
「老天爺都幫咱們開飯,這席麵要是不吃,那是要遭天譴的,容易爛屁股。」
站在他身旁的寶年豐沒說話,隻是緊了緊身上的重甲,像座鐵塔一樣杵在那裡。他身後,是一群同樣沉默的巨獸。
五頭阿修羅魔象,此刻已經被卸去了背上那座高聳顯眼的箭樓,隻留下了寬闊平坦的背部平台。
那身漆黑的特製板甲在夜色中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隻有象牙尖端包裹的精鋼撞角,偶爾反射出一絲令人心悸的寒芒。
「頭兒,這玩意兒真能行?」
一名負責牽引的百戶壓低聲音,語氣裡還是帶著幾分北方人對水的天然畏懼,「這可是長江,要是沉了……」
「沉個屁!」範統壓著嗓子罵了一句,順手在牛背上擦了擦手上的油,一臉嫌棄,「這幾頭大寶貝那是天竺那個什麼……恆河裡練出來的!那是神牛的親戚!在水裡比你遊得都歡實!也就是你們沒見過世麵。」
其實範統沒說實話。
這幾頭魔象確實識水性,大象本來就是遊泳健將。但這身板甲加上背上的負重,要是真沉下去,那是神仙難救。
但這世上哪有萬全的仗?
「時辰到了。」
範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黑夜裡顯得格外森然。
他沒有大聲呼喝,隻是從懷裡掏出一枚特製的銅哨,放在嘴邊輕輕一吹。
沒有任何尖銳刺耳的哨音,隻有一種類似昆蟲振翅的低頻震動,順著潮濕的夜風傳了出去。
嘩啦——
最前方的那頭象王,那是寶年豐的專屬座駕,率先動了。
龐大的身軀邁著沉穩的步伐,一步步走進冰冷的江水中。江水漫過象腿,漫過腹部,最後隻留下那個寬闊的背部平台和高昂如潛望鏡般的象鼻露在水麵上。
神奇的是,如此龐然大物入水,竟然沒有激起太大的浪花。它們像是回歸大海的史前巨鯨,自然而然地融入了這片水域。
緊接著,是第二頭,第三頭……
五座黑色的「孤島」,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江麵上。
「上!」
寶年豐低喝一聲,如同一頭敏捷的黑熊,率先跳上了象王的背部。
在他身後,朱高熾,朱高煦,饕餮衛,新軍,動作敏捷地行動起來。他們並沒有全部爬上象背,而是分成了兩部分。
一部分手持強弩和短刀,趴在象背的平台上,充當移動的火力點。
另一部分,則是腰間纏著粗如兒臂的特製麻繩,繩子的另一端死死係在魔象的鐵甲掛鉤上。他們順著麻繩,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借著魔象龐大身軀破開水流產生的迴旋力,在湍急的江水中前行。
這就解決了渡江最大的難題——水流。
普通士兵遊過長江,大半體力都要用來對抗水流。但現在,這五頭力大無窮的魔象就是天然的重型破浪船和錨點。死士們隻需要抓緊繩索,調整方向,就能節省下大半體力,留著去割斷南軍那幫少爺兵的喉嚨。
「走著!」
範統拍了拍牛魔王的角,這頭巨牛竟然也「噗通」一聲下了水,雖然遊得姿勢有點難看,像個黑色的秤砣在撲騰,但好歹穩住了。
霧氣越來越濃,五座黑色的「島嶼」載著燕軍最鋒利的獠牙,緩緩消失在江心的白霧之中,隻留下一串即將引爆金陵的漣漪。
江心。
水流比想像中還要急。
冰冷的江水像刀子一樣刮過麵板,但趴在象背上的饕餮衛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如同沒有痛覺的機器。
寶年豐蹲在最前方,手裡緊緊攥著韁繩。他能感覺到身下的巨獸正在與水流搏鬥,每一次劃水都帶著千鈞之力,穩如泰山。
「這象……穩。」
寶年豐嘟囔了一句。確實穩,如果不看周圍飛速流逝的水波,簡直就像是在平地上行走。
突然,前方出現了一個晃動的黑影。
是一艘南軍的巡邏小船。
船上的幾個兵卒顯然是在偷懶,船就順著水流瞎漂,連燈籠都隻亮了一盞,昏黃的光暈在霧氣裡晃晃悠悠,跟鬼火似的。
「那是啥?」船頭的一個兵卒揉了揉眼睛,指著霧氣裡那團逼近的巨大陰影,聲音發抖,「我是不是眼花了?水裡怎麼有座山?」
另一個兵卒還在打盹,不耐煩地擺擺手:「什麼山,那是咱們的大船吧?別大驚小怪的,嚇老子一跳。」
「不對啊……咱們的大船都有桅杆,這玩意兒沒桅杆啊,而且……」那兵卒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哭腔,「那東西……好像在喘氣?」
就在他們疑惑的瞬間,那團陰影已經到了近前。
寶年豐從象背上猛地直起身子,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在昏暗的燈籠光下,比閻羅殿裡的惡鬼還要猙獰三分。
「借個光。」
寶年豐獰笑一聲,手裡那柄幾百斤重的板斧輪圓了,在空中劃出一道悽厲的死亡弧線。
噗嗤!
那艘可憐的小船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警報,就被巨斧直接從中劈成了兩半,就像劈開一塊朽木。
木屑飛濺,船上的幾個兵卒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就被巨大的衝擊力震碎了五臟六腑,像破布娃娃一樣掉進水裡。
水下的士兵順勢補刀。幾朵暗紅色的血花在江麵上泛起,還沒散開,就被湍急的江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繼續。」
寶年豐收回斧頭,斧刃上連血珠都沒沾,他看都沒看一眼那些沉底的屍體。
隊伍沒有絲毫停頓,像是一把沉默的尖刀,繼續向南岸的心臟捅去。
一炷香後。
南岸,灘塗。
這裡是一片蘆葦盪,淤泥深陷,平時連漁船都不願意往這靠。南軍雖然在這裡設了崗哨,但大都隻是走個過場,誰能想到有人會從泥塘裡爬出來?
負責這片區域的哨兵正靠在樹幹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在釣魚。
嘩啦……嘩啦……
奇怪的水聲驚醒了他。
哨兵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嘴裡嘟囔著:「這水鬼半夜不睡覺,瞎撲騰個什麼勁……」
他本能地往江邊看了一眼。
這一看,他的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到了冰點,連呼吸都忘了。
隻見那片濃霧之中,五個巨大無比的黑色怪物正緩緩破水而出,像是一群來自深淵的魔神。
隨著水位的變淺,魔象終於完全展露了身形。渾身漆黑的鐵甲掛滿了水草和淤泥,長長的象鼻噴出一股白色的水汽,發出沉悶的低吼。
而在那些怪物的腳下,身穿黑甲、手持利刃的士兵,正如幽靈般從水裡鑽出來。他們渾身濕透,但那雙眼睛裡燃燒的殺意,比寒冰還要冷,比烈火還要熱。
「敵……敵襲!」
哨兵張大了嘴巴,用盡全身力氣想要喊出那個詞。
但他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咯咯」聲。
一支黑色的弩箭破空而來,精準地貫穿了他的咽喉,將那聲警告死死釘在了喉嚨裡,連帶著他的生命一起帶走。
哨兵捂著脖子,身子軟軟地倒進了泥水裡,眼神裡滿是不可置信。
而在他倒下的瞬間,寶年豐已經跳下了象背,那雙巨大的鐵靴重重踏在南岸鬆軟的泥土上,踩出一個深坑。
「登陸。」
寶年豐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燈火通明的南軍大營,嘴角扯出一個嗜血的弧度。
在他身後,越來越多的死士爬上了岸。他們動作整齊劃一,沒有歡呼,沒有吶喊,隻有利刃出鞘的摩擦聲,那是死神的磨刀聲。
與此同時,範統騎著那頭還在喘粗氣的牛魔王也晃晃悠悠地上來了。
他抖了抖身上的水,從懷裡掏出一麵早已準備好的令旗,插在了灘塗的最高處。
「給王爺發訊號。」
範統眯著眼,看著這片被稱為天塹的江岸,語氣裡全是戲謔,「告訴王爺,門板已經拆了,請他老人家進來吃席!」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五頭魔象齊齊發出一聲震天的長鳴。
昂——!!!
象鳴聲穿透濃霧,如同來自地獄的號角,瞬間震碎了南岸大營的笙歌燕舞,也宣告了這條所謂天塹防線的徹底崩塌。
這一夜,註定有人要睡不著覺了。
或者說,再也醒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