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時。
白溝河的冰麵,死氣沉沉,映著天頂那片鉛灰色的烏雲。
風雪雖停,天地間卻被一種更沉重的靜謐籠罩,壓得人喘不過氣。
兩軍對壘。
河的南岸,數十萬南軍鋪開,像一灘望不到邊的黑色爛泥。軍陣臃腫散亂,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子打了敗仗的頹喪。
河的北岸,十餘萬燕軍靜立如山。玄色的甲冑,沉默的戰獸,是一塊楔入雪原的黑色礁石,看著不大,卻硬得能撞碎一切。
李景隆立馬於帥台之上,身後那杆三丈高的「李」字帥旗,在陰沉的天光下,紮眼得很。
他看著自己那龐大到看不見頭的軍陣,先前被偷襲的狼狽,早已被這股「強大」的表象沖得一乾二淨。京城第一紈絝那股子與生俱來的迷之自信,又佔領了高地。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朱棣匹夫,死到臨頭,還敢跟本帥對陣?」
他抽出腰間那柄鑲滿寶石的佩劍,與其說是兵器,不如說是件首飾。劍尖遙遙一指,對準了燕軍陣中,那道山嶽般的黑色身影。
「擂鼓!」
「全軍,全線壓上!」
李景隆的聲音亢奮得變了調,用盡全身力氣咆哮。
「全部上!」
「就用人堆!也得給本帥活活把朱棣堆死!」
「咚!咚!咚咚咚!」
南軍的戰鼓,像一陣陣悶雷滾過雪原。
大軍,,開始緩慢而混亂地向前蠕動。
他們士氣低落,眼神麻木,可在身後督戰隊明晃晃的屠刀下,隻能發出有氣無力的喊殺聲,朝著對岸那片黑色的礁石,發起衝鋒。
「殺啊——!」
喊聲稀稀拉拉,透著一股子趕著去投胎的絕望。
說時遲那時快,兩股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這一撞,天崩地裂,血肉橫飛。
南軍的士兵,像撲向篝火的飛蛾,成片地倒在燕軍由塔盾和長槍組成的鋼鐵防線前。
可他們的人,實在太多了。
修國興和他麾下的遼東鐵騎,砍瓜切菜般鑿穿了南軍前陣,可一轉眼,就被後麵湧上來的人潮死死圍住。
「他姥姥的!殺不完啊!」
修國興一刀將一個南軍百戶劈成兩半,熱血濺了他一臉。他渾不在意,回頭朝著中軍方向嘶吼。
「王爺!這幫孫子跟螞蟻窩炸了一樣!太多了!」
他的大刀砍得捲了刃,身上添了七八道傷口,胯下的戰馬累得直喘粗氣。
就在這時。
「呼——」
平地裡,妖風乍起!
凜冽的西北風,夾著雪渣和沙礫,像千萬把碎刀子,劈頭蓋臉地朝燕軍大陣吹來!
燕軍士兵被吹得睜不開眼。弓箭手射出的箭矢,在空中歪歪扭扭,飛不到一半就無力墜落。
而南軍,卻借著這股風勢,沖得更快了!
「哈哈哈哈!」
後陣帥台上的李景隆,看得真真切切,當場笑出了聲,笑得身體亂顫。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他用手裡的寶劍,指著在風沙中艱難支撐的朱棣,眼淚都笑了出來。
「朱棣!你看到了嗎!連老天爺都要收你!」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朱棣勒馬立於陣中,身形穩如泰山。
風沙如鋼針,抽打在他漆黑的麵甲上,發出「劈裡啪啦」的響聲。
他看著在風中東倒西歪的部下,看著那條被敵人一點點向後推的防線,手裡那根沉重的狼牙棒,握得「咯吱」作響。
麵甲之下,那雙眼睛裡,沒有驚慌,隻有從屍山血海裡磨礪出的,對所謂「天意」的極度輕蔑。
「老天爺?」
他低聲冷笑。
「老天爺要是想收我,姥姥!」
「我朱棣的命,從來隻有我自己說了算!」
他抬起頭,那頂猙獰的惡鬼麵甲,對準了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壓抑的蒼穹。
一聲不似人腔的咆哮,從他的胸膛深處迸發,穿金裂石,蓋過了戰場上所有的聲音!
「殺——!!!」
咆哮如實質的音波,沖天而起。
異變,陡生!
那股原本肆虐的西北風,竟在這聲咆哮抵達頂點的時刻,停滯了。
整個戰場,陷入了一種長達一個呼吸的絕對寂靜。
緊接著。
風,居然調頭了!
一股比之前狂暴十倍的東北風,呼嘯而起!
那不是風,那是一堵由空氣和冰雪組成的牆,是天神降下的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南軍的臉上!
這股妖風,大得離譜!
它捲起地上的積雪和凍土,形成一道道連線天地的黃白色龍捲,惡龍般撲向南軍那混亂的大陣!
南軍士兵當場就懵了。
他們被吹得人仰馬翻,連眼睛都睜不開,嘴裡、鼻子裡、耳朵裡,全被灌滿了冰冷的沙土。
就在這時。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木材斷裂巨響,在南軍中軍大陣的中央炸開!
李景隆帥台之上,那杆高達三丈,需要數名壯漢才能扶穩的「李」字帥旗,竟被這股妖風,從旗杆的最中間,硬生生吹斷!
「轟!」
巨大的旗杆倒塌,將下麵幾個來不及躲閃的親兵,連人帶馬,當場砸成一灘肉泥。
那麵象徵主帥權威的旗幟,軟塌塌地落入泥濘之中,被無數隻驚慌失措的腳,踩得稀爛。
「旗……旗斷了!」
「大帥死了!大帥被天雷劈死了!」
「天譴!這是天譴啊!天命在燕!」
南軍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隨著那麵帥旗的倒下,徹底,完全地,崩了。
恐慌如瘟疫,在五十萬大軍之中,以無可阻擋的速度蔓延!
機會!
朱棣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快一步,做出了最正確的反應。
「饕餮衛!」
「跟孤沖!」
他猛地一夾馬腹,胯下那頭從開戰起就異常安靜的戰獸,發出一聲類龍似虎的咆哮!
它四蹄踏碎凍土,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黑色閃電,無視所有潰散的南軍,直插因風沙和斷旗而徹底混亂的南軍中軍!
那裡,李景隆的帥旗剛剛倒下!
沒有指揮。
沒有戰術。
沒有迂迴。
就是最簡單、最粗暴、也最致命的——
斬首!
朱棣一馬當先,手中的長柄狼牙棒,在他的巨力之下,掄成了一架高速旋轉的絞肉風車!
擋在他麵前的一切,人,馬,盾牌,在狼牙棒那恐怖的動能麵前,隻有一個下場。
碎裂。
人馬俱碎,血肉橫飛。
他是一把從煉獄裡撈出來的,燒得通紅的刀,狠狠地切進南軍這塊早已被恐懼融化的凍豆腐裡。
而在那片被風沙攪得昏天黑地的戰場盡頭。
帥台之上,李景隆那張因為極致驚恐而徹底扭曲的臉,已經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