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南軍大營。
中軍帥帳之內,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長興侯耿炳文坐在帥位上,一身磨得發白的舊甲,滿頭銀髮在燭火下多了幾分暮氣。
他麵前的地上,跪著一個丟盔棄甲的敗兵,渾身是血,抖得像篩糠,嘴裡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蠻子……黑熊……一刀,就一刀人就沒了……」
耿炳文沒說話,也沒發火。
這位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開國老將,隻是安靜地聽著,一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桌上的河北堪輿圖,目光的焦點,就落在「通州」那兩個字上。
先鋒五千京營精銳,一個時辰不到,沒了。
「遼東,修國興……」耿炳文的嘴唇動了動,念出了這個名字。
他當然知道這人。當年征遼東,這貨就跟著朱棣一路打到高麗,也是頗為悍勇。如今皇上對武官多有打壓,原本就是燕王舊部的他不反纔怪!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帳簾被猛地掀開,又一個傳令兵沖了進來,臉色慘白,跟見了鬼一樣。
「大帥!緊急軍情!」
「寧王朱權,開城投降了!他手底下的朵顏三衛,全跟著燕逆跑了!」
「嗡!」
帳內幾個副將,腦子當場就懵了。
如果說修國興倒戈,是臉上捱了一記重拳。
那寧王連人帶兵投了朱棣,就是一把直接捅進南軍心臟的刀子!
朵顏三衛!那可是大明朝數得上的精銳騎兵!現在,這把刀到了朱棣手裡!
耿炳文捏著堪輿圖邊緣的手,指節繃得發白,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肌肉不受控製地抽了一下。
他終於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再沒半點猶豫。
「傳我將令。」
老將軍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帶一絲商量的餘地。
「全軍,停止前進!」
「依託真定城,給老子挖!溝要深,牆要高!」
「所有騎兵後撤三十裡,當探子用!誰敢跟燕軍主力碰一下,軍法處置!」
「派人,八百裡加急,把這兒的情況告訴朝廷!」
一道道命令,又快又準。
攻,轉眼變成了守。
帳內諸將你看我,我看你,心裡都犯嘀咕,但沒一個敢開口質疑。他們都是老兵油子,都懂,在平原上跟優勢騎兵野戰,那就是送人頭。
就在這時。
「耿帥!為何按兵不動!」
一聲尖銳的叫嚷從帳外傳來,帳簾被一隻戴著華麗護臂的手粗暴掀開。
曹國公李景隆一身鋥亮的嶄新鎧甲,跟隻開屏的孔雀一樣闖了進來,那張保養極好的臉上,全是火氣。
「末將剛從後軍回來,怎麼前軍的旗都停了?還開始挖溝了?耿帥,咱們是來打仗的,不是來種地的!還沒見著敵人,就把自己捆起來,這算怎麼回事!」
他幾步走到耿炳文麵前,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老將軍臉上。
耿炳文抬了抬眼皮,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徐凱的五千先鋒,沒了。」
李景隆一愣,旋即壓根沒當回事,揮揮手道:「不就折了五千人?我三十萬大軍在這兒擺著,還能被一陣風吹倒不成?耿帥,你這膽子也太小了!」
耿炳文繼續說:「遼東修國興反了,朵顏三衛也歸了朱棣。」
李景隆的臉色僵了僵,但那股子傲慢勁兒又上來了。
「什麼遼東蠻子,朵顏三衛?一群土雞瓦狗罷了!正好湊一窩,讓本國公一鍋端了!我軍兵力十倍於敵,優勢在我!就該直接碾過去,一戰定乾坤!讓北平城裡那幫反賊看看,什麼叫天兵!」
耿炳文搖了搖頭,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傻子。
「國公爺,打仗不是算人頭。」
「燕軍那幫人,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現在又多了遼東和寧王的騎兵,論衝鋒,天下沒人是他們對手。咱們人是多,可多是沒見過血的屯田兵,拉到平原上跟他們打,正合了他們的意。」
老將軍的手指,在地圖上的「真定城」上,重重一點。
「所以,隻能守,耗。」
「耗光他們的勁兒,耗光他們的糧。他朱棣是客場作戰,拖不起。等他人困馬乏,咱們再一口吃掉他,這纔是萬全之策。」
「荒唐!」
李景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筆架都飛了。
「守?我三十萬大軍,對著他幾萬叛軍,要當縮頭烏龜?這話傳出去,天下人怎麼看咱們!怎麼看皇上!」
他氣得臉都紅了,指著耿炳文的鼻子。
「錦衣衛的情報我看了!朱棣的主力『饕餮衛』,早被朝廷斷了糧餉,跑得差不多了!他拿什麼壓住寧王和遼東那幫野人?你怕的,都是虛的!」
「耿炳文,你就是怯戰!你就是怕了!」
李景隆的叫囂,在帳內迴響。
耿炳文緩緩站起身。
他比李景隆矮了半個頭,身上的舊甲也破破爛爛。但他隻是站在那裡,那股屍山血海裡磨出來的殺氣,就壓得李景隆下意識退了半步。
「國公爺。」
老將軍的聲音,冷得掉渣。
「這一仗要是敗了,整個河北就成了燕軍的跑馬場,三天之內,他的馬就能喝到黃河水。這個後果,你擔得起嗎?」
李景隆被這幾句話問得啞口無言。
他擔不起。
但他更不能接受,自己出來領功的第一戰,竟然是挖土!那他的赫赫戰功找誰要去?
「好!好你個長興侯!」
李景隆氣得臉都歪了,英俊的麵龐顯得格外滑稽。
「你不敢打,我敢!」
「你怕死,本國公不怕!」
他猛地一甩披風,轉身就走。
「今天的事,本將會一個字不漏地報給皇上!請陛下來評評理,你這個征虜大將軍,到底是來討逆的,還是想養寇自重!」
話音落下,李景隆的身影消失在帳外。
帳內,安靜得嚇人。
一名副將一臉擔憂地上前:「大帥,這……」
耿炳文擺了擺手,讓他閉嘴。
他重新坐下,拿起一塊石頭一樣硬的軍糧,慢慢啃著。
隻是他的目光,越過眼前的地圖,望向了遙遠的北方。
北平。燕王朱棣,還有那個消失多年的範胖子。
老將軍的眼神裡,全是藏不住的疲憊。
這一仗,最可怕的敵人,不在對麵。
而在自己身邊的蠢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