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大殿裡的味兒不對。
龍涎香被一股血腥、草藥和焦糊味衝撞得七零八落。
一個錦衣衛百戶,像條死狗一樣趴在大殿中央。
他身上的飛魚服爛成了布條,混著凝固的黑血黏在皮肉上,身體抖得讓身上的甲片都在「嘩嘩」作響。
「陛……陛下……陳……陳恭,殉國了。」
他的聲音從漏風的肺裡擠出來,在這死寂的大殿裡,卻格外刺耳。
「三百緹騎……隻回來了……不到二十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讚 】
「燕王妃母子……被江上突然出現的戰船接走……船,是從下遊來的……」
話音落下,大殿裡連甲片的碰撞聲都停了。
龍椅上,新皇朱允炆靜靜聽著,那張年輕斯文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嶄新的十二章紋龍袍穿在他身上,反倒把他那張臉襯得像紙一樣白。
「殉國?」
朱允炆開口了,聲音很輕。
他從龍椅上站起,動作很慢,一步,一步,走下禦階。
龍靴踩在漢白玉地磚上,發出「噠、噠」的輕響,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地上那百戶的心尖上。
下一秒!
「砰!」
一聲巨響!
朱允炆毫無徵兆地抬腳,用盡全力踹在身旁那銅胎掐絲琺瑯香爐上!
香爐被他一腳踹飛,翻滾著砸在數丈之外!
滾燙的香灰、炭火混著碎瓷片,潑灑滿地。
幾點火星濺到那百戶臉上,燙出「滋啦」的輕響,他卻一動不敢動,額頭恨不得嵌進地磚裡。
「三百緹騎!三百京營!還有周邊衛所,圍殺兩個女人和兩個孩子!你們,給朕帶回來一個『殉國』!」
朱允炆的胸膛劇烈起伏,那張溫文爾雅的臉徹底扭曲,猙獰得嚇人。
「廢物!」
他的吼聲嘶啞得像受傷的野獸,響徹整座大殿。
「一群連女人都看不住的廢物!」
「朕的大明,養你們這群飯桶,何用!」
殿外,黃子澄與齊泰兩人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看到這滿地狼藉和暴怒的君王,腿肚子一軟,直接跪倒。
「陛下息怒!龍體為重啊!」
黃子澄一個響頭磕在地上,帶著哭腔。
「陛下!此戰之敗,罪不在將士,全因燕王朱棣,太過奸詐!太過狠毒!」
他猛地抬頭,老臉漲紅,眼中是陰冷與興奮交織的光。
「他在京城暗藏死士,在城外預設伏兵,甚至在長江之上都備好了戰船!陛下您看,這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在準備謀反!」
黃子澄膝行幾步,爬到朱允炆腳邊,聲音壓低,卻字字誅心。
「他劫走家眷,這不是試探!這是在公然打您的臉,是向我大明新朝宣戰!陛下,他這是要殺瘋了啊!此獠不除,國無寧日!」
「您切不可再有半分心軟了!今日是燕王,您若不拿出雷霆手段,明日就是秦王、晉王!天下藩王都在看著!他們隻會覺得您軟弱可欺!」
朱允炆胸口的起伏,一點點平息下來。
眼中的怒火散去,凝結成一片不見底的陰沉。
他沒再理會任何人,轉身走回禦案後。
那裡,鋪著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圖。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最後,像一根釘子,重重按在了「北平府」的位置。
指尖用力,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劃痕。
「黃先生。」
朱允炆再次開口,聲音平淡得可怕,卻讓黃子澄和齊泰兩人頭皮發麻。
「朕若起大軍伐燕,需多少兵馬?何人可為將?」
黃子澄精神一振,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新皇的仁君麵具,徹底碎了!
他再次膝行上前,聲音裡是壓不住的狂喜。
「回陛下!長興侯耿炳文,乃開國宿將,用兵穩重,可為征虜大將軍,以泰山壓頂之勢,碾碎燕逆!」
朱允炆的指節,在北平的位置上,一下下無聲地敲著。
黃子澄見他沒有反對,膽子更大了。
「但臣以為,對付朱棣那等悍勇武夫,還需一位少年英才!曹國公李景隆,乃岐陽王之後,熟讀兵法,對陛下更是忠心耿耿!由他擔任左副將軍,一老一少,一正一奇,定能馬到成功,將朱棣那逆賊的人頭,獻於陛下駕前!」
朱允炆沉默了。
他盯著地圖上的北平,那個小小的墨點,在他的視野裡,變成了一頭擇人而噬的黑色巨獸。
許久。
他開了口。
「傳朕旨意。」
黃子澄和齊泰屏住了呼吸。
「燕王朱棣,包藏禍心,悖逆人倫,意圖謀反。即刻起,革去其燕王爵位,貶為庶人!」
第一道旨意,就讓兩人心頭狂跳!
徹底撕破臉了!
「命長興侯耿炳文為征虜大將軍,曹國公李景隆為左副將軍,即刻調集京營、河南、山東三地兵馬,共三十萬!火速開赴河北,討伐叛逆!」
「另!」
朱允炆的聲音裡,透出一股子狠勁。
「湘王朱柏,周王朱橚,代王朱桂,齊王朱榑,岷王朱楩,此幾人與燕逆交往過密,狼狽為奸!著即刻鎖拿進京,三司會審!特別是湘王朱柏,先前便屢次替燕逆鳴不平,給朕第一個拿下,以儆效尤!」
「所有錦衣衛,即刻出動!給朕嚴密監視京中百官,但凡與藩王、武勛有舊者,一體監控!」
他猛地轉身,那雙曾經溫潤的眼睛裡,隻剩下冰冷的殺氣。
他看著殿中跪著的三人,說出了最後一道,也是最令人膽寒的命令。
「寧殺錯,不放過!」
黃子澄和齊泰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
成了!
一道道加蓋玉璽的旨意,從紫禁城飛向四方。
大明的戰爭機器,隨著新皇的怒火,轟隆隆地轉動起來。
湘王府。
當傳旨太監唸完那份羅織罪名的聖旨。
湘王朱柏,沒有憤怒,沒有申辯。
他平靜地接過黃綢,仰天大笑。
「好一個仁君聖孫!好一個大明的好皇帝啊!」
「父皇,您看到了嗎?」
笑著,笑著,兩行眼淚滑落。
他轉身,一步步走入早已堆滿柴薪的正殿。
「父皇,兒臣不願受此折辱!」
「兒臣,來見您了!」
下一刻,大火吞沒了正殿,將應天府的半邊天,燒成了一片血紅。
乾清宮外。
朱允炆背著手,遙遙望著那片刺眼的紅光。
跳動的火光,在他眼瞳深處,映出兩點妖異的火苗。
他對著北方的天空,低聲自語。
「四叔。」
「這是你逼朕的。」
「錯的不是朕,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