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桓案的血腥氣,似乎凝而不散,順著官道,一路從應天府飄到了北平。
燕王府的書房裡,炭火燒得通紅,卻半點也驅不散那股子滲進骨頭裡的寒意。
朱棣坐在桌案後,麵前的文書堆積如山,可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那份來自應天府的密報,就壓在最上麵,每一個字,都像是用人血寫成的。
數萬人……
他閉上眼,腦子裡全是人頭滾滾,血流成河的景象。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一名王府親衛快步入內,臉色異常凝重。 藏書多,.隨時享
「王爺,應天府來的信使,魏國公府的家書。」
朱棣的心猛地一沉。
嶽父的信?
在這個節骨眼上?
信使被帶了進來,是個麵生的年輕人,滿身風塵,眉宇間是掩不住的疲憊。他雙手將一封信函高高奉上。
信封是尋常的麻紙,封口處,蓋著一枚清晰的「魏國公印」。
朱棣接過信,指尖觸碰到信封的瞬間,眉頭便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看著信封上「燕王親啟」四個字,目光凝住。
這字跡……不對。
徐達戎馬一生,寫字向來是大開大合,筆力雄渾,一筆一劃都帶著金戈鐵馬的殺伐氣。可眼前這四個字,風骨猶在,但筆鋒的末梢,卻帶著一種難以察覺的虛浮和顫抖。
像是一個久病之人,強提著一口氣寫出來的。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拆開信封,抽出裡麵的信紙。
信很短,寥寥數語,說的都是些家長裡短的尋常話,問了問他和妙雲的近況,又問了問三個外孫的功課,還說了北平大營管理方針各種製度等等。
信的末尾,隻叮囑了一句。
「時局動盪,謹言慎行,藏鋒守拙,切記,切記。」
朱棣反覆看著那兩句叮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信紙,臉色越來越難看。
若隻是尋常問候,何必用上魏國公的印信,又何必派專人快馬加急送來?而且這語氣很像是交代……
這封信,每一個字都在告訴他,應天府,出事了。
他的嶽父,大明軍方的定海神針,出事了。
「夫君。」
一道溫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徐妙雲端著一碗參茶,緩步走了進來。
她一眼就看到了朱棣那凝重得快要滴出水的臉色,以及他手中那封明顯不尋常的信。
她將參茶輕輕放在桌上,沒有多問,隻是伸出了手。
朱棣抬眼看了她一下,將信遞了過去。
徐妙雲接過信紙,目光落在上麵。當她看到信上那些熟悉的,卻又帶著一絲陌生的虛弱筆畫時,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眸子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的手指,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沒有人比她更瞭解自己的父親。
父親的字,是用刀刻出來的,是用槍捅出來的,是屍山血海裡磨出來的!絕不是眼前這般,外強中乾,後繼無力!
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猛地抬頭,看向朱棣,四目相對。
沒有一句話,但彼此都從對方的眼中,讀懂了那份沉甸甸的驚駭與擔憂。
朱棣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堵住,悶得他喘不過氣。他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腳步聲沉重而煩躁。
「來人,去喊範統過來!」他低吼一聲。
範統很快就晃悠著走了進來,他剛在後廚試完新菜,嘴裡還嚼著什麼,滿嘴流油。
「王爺,找俺啥事?」
可當他看到朱棣和徐妙雲那難看至極的臉色時,臉上的嬉笑瞬間收斂,嘴裡的東西也忘了嚥下去。
「胖子,應天府那邊,最近有什麼訊息?」朱棣的聲音沙啞。
範統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知道,王爺問的不是郭桓案。
他壓低了聲音:「魏國公府那邊,一直沒什麼動靜。不過……咱們的人回報,魏國公已經有七八天沒上朝了,也未曾去過五軍都督府。宮裡傳出來的訊息是,魏國公舊傷復發,聖上特許他在家休養。」
舊傷復發?
在家休養?
朱棣和徐妙雲的心,齊齊沉到了穀底。
徐達的身體他們最清楚,常年征戰,身上大小傷口無數,可他就像一頭鐵打的猛虎,何曾因為舊傷就連續多日告假?
更何況,是在郭桓案鬧得滿城風雨,朝局動盪不安的節骨眼上!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的身體,已經到了一個極其糟糕的境地,糟糕到連上朝的力氣都沒有,糟糕到需要用這種方式,向遠在北平的他們,發出最後的囑託!
範統看著兩人難看的臉色,心裡也「咯噔」一下。
【我操,不會吧……徐帥也要沒了?】
他腦子裡飛速盤算著,徐帥具體什麼時候去世他屬實不清楚。
歷史上,徐達就是死於背疽,而民間傳聞,朱元璋明知他患此病,卻偏偏賞賜了蒸鵝……
範統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如果徐達一倒,那整個大明軍方,將再無一人能製衡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到時候,老登的屠刀,將會再無顧忌!
後麵是誰?
書房裡的空氣,壓抑得彷彿凝固了。
範統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房門。
他知道,這個時候,王爺和王妃需要單獨待一會兒。
徐妙雲緩緩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灰濛濛的天空,院子裡,前幾日下的雪還未化盡,一片蕭瑟。
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單薄。
良久,她才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夫君,我爹他……」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卻比任何話語都更沉重。
朱棣走到她的身後,伸出手,想要搭在她的肩膀上,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他看著妻子那微微顫動的肩膀,心中一陣刺痛。
「你想怎麼做?」他低聲問道。
徐妙雲緩緩轉過身,那雙泛紅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淚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人的冷靜和決絕。
「我們無召不得回京。」她說道,「我們若此時突然回去,必然會引起猜忌,給燕王府帶來巨大得麻煩。」
朱棣點了點頭,這個道理他懂。
「但是,家裡必須有個人回去看看。」徐妙雲的目光,穿過窗欞,望向了後宅的方向。
「讓妙錦……回京城看看情況吧!。」
「行!我立馬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