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午門。
一匹戰馬口噴白沫,四蹄翻飛,如同一支離弦的黑箭,悍然衝破了街市的寧靜。馬上的騎士伏低身子,盔甲上滿是征塵與乾涸的血跡,嘶啞的喉嚨裡迸發出壓抑不住的狂喜。 解書荒,.超實用
「高麗大捷——!」
「義州城破——!」
「大軍兵臨平壤城下——!」
嘶吼聲穿透了巍峨的宮牆,在皇城之內激起層層迴響。沿途的禁衛軍紛紛側目,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震驚與喜悅。
捷報!是遼東來的大捷報!
乾清宮,暖閣。
朱元璋枯瘦的手指,撚著那份帶著硝煙味的戰報,渾濁的雙眼卻亮得驚人。
戰報上,徐達的字跡一如既往的沉穩有力,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好!好!好!」
朱元璋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猛地一拍龍案,胸中鬱結多日的濁氣一掃而空。他彷彿看到了那片鋼鐵洪流從山坡上衝下的壯闊,看到了日月龍旗在高麗的土地上高高飄揚。
「咱的四郎,沒讓咱失望!」
他拿起戰報,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臉上的笑意愈發濃鬱。可當他看到戰報後麵附帶的那份「戰利品清單」和一封徐達的密信時,臉上的笑容卻慢慢凝固了。
清單上,除了常規的糧草、兵甲、牛羊之外,赫然還有一項——「高麗俘虜,三萬七千餘口,已交由喬家商行處置,預估獲利……」
後麵的數字,讓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朱元璋,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他拆開徐達的密信,信中詳細解釋了「以戰養戰」的策略,以及如何利用喬家的渠道,將這些俘虜「安置」到礦山、田莊。信的末尾,是朱棣和徐達的聯名。
朱元璋放下密信,久久不語。
暖閣內,落針可聞。
過了許久,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眼神變得古怪起來。
「霍!」
他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這幫小兔崽子……賣人賣得這麼利索?還他孃的這麼掙錢?咱以前是錯過了多少發財的機會!」
翌日,奉天殿。
整個朝堂都洋溢著一股喜慶的氣氛。高麗大捷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早已傳遍了整個應天府。文官們交頭接耳,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微笑;武將們則個個挺胸抬頭,隻覺得揚眉吐氣。
朱元璋高坐龍椅,看著下方群臣的反應,心情大好。
「遼東大捷,徐達、朱棣等人,功在社稷!當賞!」
他洪亮的聲音在殿內迴蕩,眾臣齊齊躬身,山呼萬歲。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卻從文官佇列中響了起來。
「臣,有本要奏!」
一名身穿禦史官服,麵容清臒的老臣,手持玉笏,從佇列中走出,跪倒在丹陛之下。
是都察院新進禦史劉文武。
朱元璋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還是沉聲道:「講。」
劉文武叩首,聲如洪鐘:「臣,彈劾征北大將軍徐達,燕王朱棣!」
此言一出,整個奉天殿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震驚地看著跪在中央的劉文武。彈劾剛剛立下不世之功的大將軍和親王?這老傢夥是瘋了不成?
就連武將佇列中,幾個跟徐達不對付的勛貴,此刻也是一臉的錯愕。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理由。」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劉文武彷彿沒有感受到那股足以凍徹骨髓的帝王威壓,依舊不卑不亢地說道:「徐達與燕王,擅自處置戰俘,此為一罪!以戰俘行商賈之事,販賣人口,此為二罪!此舉有傷天朝仁義之名,恐令四夷離心,此為三罪!」
他抬起頭,直視著龍椅上的朱元璋,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
「我天朝乃禮儀之邦,王師所至,當行仁義,解民倒懸!豈能行此等掠賣人口之暴行?與蠻夷何異?請陛下降罪,以正國法,以安天下人心!」
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不少文官,尤其是那些飽讀聖賢書的翰林和言官,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贊同之色。
朱元璋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大殿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良久,朱元璋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劉愛卿,說完了?」
「臣,說完了!」
「很好。」朱元璋點了點頭,他沒有反駁劉文武的任何一句話,反而轉向身邊的太監,「去,把徐達送回來的那份帳目,念給劉愛卿聽聽。」
很快,一名小太監捧著一本厚厚的帳冊,快步走到劉文武麵前,展開,用尖細的嗓音高聲唸了起來。
「遼東前線,售賣高麗戰俘,第一批款項,計白銀三百二十萬兩,黃金十五萬兩,另有各色珠寶、皮貨、人參等,折銀約五十萬兩……」
小太監還沒唸完,整個朝堂已經炸了鍋!
「嘶——!」
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三百多萬兩白銀?還有十五萬兩黃金?!
戶部尚書的眼睛瞬間就紅了,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大明一年的國庫收入纔多少?這一仗,直接把幾年的稅收都給賺回來了?
就連那些剛才還覺得劉文武言之有理的文官,此刻也是目瞪口呆,腦子裡嗡嗡作響。
劉文武也愣住了,他顯然沒想到,這「不義之財」,竟然有如此龐大的數目。
朱元璋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在了他的身上。
「劉愛卿,你聽到了?」
「他們,把錢送回來了。現在來應天的路上了。」
朱元璋的身子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了整個大殿。
「咱現在就問你一句。」
「他們給咱錢,充盈國庫,當軍餉,給將士們換新甲,買糧食!」
「你呢?」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你給咱錢嗎?!」
「要不,咱把你一年的俸祿都扣了,也送到遼東去,當軍餉,好不好啊?!」
「噗通!」
劉文武雙腿一軟,癱跪在地,嘴唇哆嗦著:「皇上啊!我們是禮儀之邦,仁義……」
話還沒說完。
「陛下!臣以為,此款項數目巨大,當歸戶部統一調配,以充國庫!」戶部尚書再也忍不住了,一步躥了出來,激動得滿臉通紅。
他話音剛落,兵部尚書立刻就跳了出來,吹鬍子瞪眼地反駁道:「放屁!此乃遼東將士用命換回來的血汗錢!理應直接撥付遼東,用於軍資採買,擴充軍備!遼東安,則大明安!」
「軍國大事,豈能由你兵部一手遮天?入了國庫,再行劃撥,方是正理!」
「等你們戶部那幫算盤珠子撥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你說什麼?!」
眼看兩位尚書就要當庭上演全武行,癱在地上的劉文武終於回過神來,他悲憤地嘶吼道:「陛下!諸位大人!我們……我們說的難道是一回事嗎?這是不仁之舉啊!違背聖人大道啊!」
然而,已經沒有人再理會他了。
整個奉天殿,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菜市場。文官們為了這筆钜款的歸屬吵得麵紅耳赤,武將們則紛紛為兵部站台,場麵一度混亂不堪。
龍椅上,朱元璋冷冷地看著下方為了錢糧爭得頭破血流的臣子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仁義?
在白花花的銀子麵前,仁義算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