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城,臨時衙門。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多,ᴛᴛᴋs.ᴛᴡ任你選 】
徐達的目光,像兩把錐子,直直地釘在道衍身上。
剛剛還和張英抱頭痛哭,哭得像個三百斤孩子的妖僧,此刻卻像是換了個人。
他臉上的淚痕未乾,眼神卻冰冷、鋒銳,再無半分頹唐。
他緩緩上前,將那份嘔心瀝血繪製的地圖,在眾人麵前的桌案上,「嘩」地一聲展開。
「王爺,大帥,請看。」
道衍的聲音不再沙啞,透著一股子金屬般的質感。
「納哈出雖在鷹愁穀大敗,但其根基未失!他在高麗,尚有十萬大軍!這十萬大軍,與他從遼東帶去的殘部匯合,依舊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圖上,高麗腹地的幾個點上,重重地畫了幾個圈。
「我大明王師,連番大戰,人困馬乏。如今遠征高麗,補給線從北平綿延至鴨綠江,長達數千裡!一旦戰事陷入膠著,糧草不濟,大軍隨時有傾覆之危!」
朱棣眉頭緊鎖,徐達也是神情凝重。
這確實是最大的問題。
道衍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為今之計,隻有一個辦法!」
「以夷製夷!」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圖上那座名為「開京」的城池上。
「納哈出攻破開京,屠城三日,高麗王李成桂生死不知,貴族死傷無數!他此舉雖能震懾一時,卻也讓高麗人恨之入骨!」
「我們,不需要親自去啃下每一塊硬骨頭。」道衍的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我們隻需派人,暗中聯絡那些倖存的貴族豪強!告訴他們,隻要他們肯在納哈出的大後方,起兵作亂,斷其糧道,襲擾其營。待我大明王師功成之日,便扶持他們,做高麗的新王!」
「王位在前,這群狗,會比我們更想讓納哈出死!」
「高麗王若是死了,就讓他死得其所。若是沒死……」道衍頓了頓,聲音愈發陰冷,「那就讓他暴斃。」
嘶——
在場眾人,除了範統,無不感到一股涼氣從脊椎骨升起。
這和尚,好毒的計策!
朱棣的眼中,卻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好!好一個以夷製夷!此計大妙!」
徐達沉吟片刻,也緩緩點頭。他戎馬一生,什麼陰謀詭計沒見過,道衍此計,正中要害。
「計策是好計策。」徐達那沉穩的聲音,將眾人拉回現實,「可依舊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大軍如何過江?糧草如何為繼?」
「嶽父所言極是。」朱棣的興奮勁兒也冷靜下來,「一旦開戰,每日人吃馬嚼,耗費如流水。我軍遠征,後勤乃是重中之重。」
就在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範統,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說起這個,我這兒正好有點新訊息。」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被體溫捂得有些發熱的紙條,隨手遞給朱棣。
「咱們在開京的探子,用最後一隻信鴿傳回來的。納哈出那老狐狸,動作快得很。已經徹底控製了開京,也在鴨綠江邊嚴密佈防,深溝高壘,擺明瞭是等著我們去撞。」
這個訊息,讓屋內的氣氛,瞬間又凝重了幾分。
強攻一條有著重兵把守的大江防線,傷亡和消耗,將是一個天文數字。
範統看著愁眉不展的眾人,慢悠悠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自己滾圓的肚子。
「王爺,大帥。」
他開口了,語氣像個在私塾裡教書的老先生。
「打仗,打的是什麼?」
不等眾人回答,他自顧自地說道:「打仗,打的就是錢!是糧!」
「咱們的兵,跨過那條鴨綠江,每天睜開眼,就是白花花的銀子往外淌。這筆錢,高麗人是答應了出,可那是打完之後的事。現在,得咱們自己先墊著。」
他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朱棣。
「太子爺和戶部那幫算盤精,可就快到了。這節骨眼上,咱們問朝廷要錢,怕是比登天還難。」
朱棣的腮幫子,猛地咬緊了。
一想到自己金庫裡那些還沒捂熱的金磚,馬上就要被老登派來的人收走,他的心就在滴血。
現在還想從老登兜裡掏錢?簡直是做夢!
「可是……」朱棣艱難地開口,「沒錢,這仗怎麼打?」
「誰說沒錢?」
範統笑了,那張胖臉上,露出了一個狐狸般的笑容。
「錢,有的是。就看咱們,敢不敢去拿。」
他環視一圈,看著眾人疑惑的目光,清了清嗓子,丟擲了一個石破天驚的詞。
「戰爭債券。」
「什麼……券?」朱棣一愣。
範統走到地圖前,伸出肥碩的手指,在遼東這片廣袤的土地上畫了一個圈。
「咱們,以燕王府的名義,在整個遼東,乃至北平,發行一種『燕王凱旋債券』!」
「咱們去找那些富得流油商幫富豪!告訴他們,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你今天買我一百兩銀子的債券,等我們打贏了高麗,就連本帶利,還你一百二十兩!」
朱棣皺起了眉:「這不就是借高利貸嗎?父皇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
「王爺,你聽我說完啊!」範統擺了擺手,「利息,隻是開胃小菜。真正的大餐是,凡是購買咱們債券的人,等打下高麗,他們就擁有和高麗貿易的優先權!」
「高麗的人參、貂皮、布料,他們想買多少買多少!除了違禁物資,想賣什麼過去就賣什麼過去!咱們給他們開綠燈!」
範統的眼睛,越來越亮,聲音也帶上了蠱惑人心的魔力。
「還不止!他們可以用債券,來抵扣買賣繳獲的戰馬、牛羊!甚至,可以用債券,來換取高麗的土地!用債券,來僱傭那些被俘虜的高麗人,去給他們開礦、種地!」
「到了那個時候,王爺您覺得,這仗,還是咱們一家的事嗎?」
「不!這是所有買了咱們債券的商人的事!他們會比我們更希望打贏!他們會哭著喊著,把糧食,把軍械,送到咱們的軍營裡!誰敢在背後拖後腿,不用咱們動手,這幫紅了眼的商人,就能活撕了他!」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針落可聞。
朱棣、徐達、修國興,甚至連道衍,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死死地盯著範統。
朱棣的喉結上下滾動,他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還能……這麼玩?
這已經不是打仗了,這是把一場國戰,變成了一場全民參與的……超級大投資!
他把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綁在了自己這輛戰車上!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許久,徐達那沙啞的聲音,纔打破了這片死寂。
他看著範統,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滿是震撼。
「你這個胖子……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真他孃的雞賊?」
朱棣也回過神來,他看著範統,憋了半天,才從嘴裡裡擠出幾個字。
「你他孃的……真是個天才!」
範統得意地一挺肚子,身上的肥肉顫了三顫。
「過獎,過獎。」
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一臉正經地問道:「所以,晚飯吃什麼?我提議,吃火鍋。」
徐達沒有理會他的插科打諢,他猛地一拍桌子,那雙虎目之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就這麼辦!」
他轉頭,看向修國興,聲音斬釘截鐵。
「你,立刻派人,散佈訊息將遼東北平這一代富豪商幫,都給本帥『請』到金山城來!」
「告訴他們,燕王殿下,要帶他們發一筆潑天的大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