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牆那熟悉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整個車隊的氣氛都為之一鬆。
那股在應天府沾染上的,揮之不去的壓抑與沉重,彷彿在見到北平城門的那一刻,便被朔方的烈風吹散了大半。
朱棣勒住馬韁,回頭看了一眼妻兒所在的馬車,那張在國喪中始終緊繃的臉,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這裡,纔是他的根。
範統騎在牛魔王寬闊的背上,嘴裡叼著根草棍,心裡的小算盤已經打得震天響。 超給力,.書庫廣
一回到王府,他連口熱茶都沒顧上喝,屁股還沒坐熱,便一把拽住了正準備去後廚摸魚的寶年豐。
「老寶,換身便服,跟我出門一趟。」
「頭兒,去哪兒啊?俺還尋思著去後廚看看,王大勺有沒有給俺留肘子呢。」寶年豐摸了摸自己那鋥亮的光頭,一臉的不情願。
範統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吃吃吃,就知道吃!辦正事!辦完了,別說肘子,烤全羊、醬大骨、佛跳牆,管夠!」
一聽到佛跳牆,寶年豐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連忙屁顛屁顛地跟上,嘴裡還嘀咕著:「頭兒,這可是你說的啊!」
慶壽寺。
香火繚繞,佛音莊嚴。
範統帶著寶年豐,像兩個誤入佛門的土匪,在寺裡東張西望。寶年豐那兩米高的身板,加上懷裡抱著的那柄用布條纏著,卻依舊難掩崢嶸的巨斧,引得來往的香客和僧人無不側目,紛紛繞道而行。
「頭兒,咱來這和尚廟幹嘛?你不是不信這個嗎?」寶年豐小聲嘀咕。
「你不懂,這叫求賢若渴。」範統故作高深地說道,眼睛卻在四處搜尋。
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一個正在與人對弈的僧人。
那僧人約莫四十來歲,麵容清瘦,三角眼,留著一叢短須,神態悠閒,與周遭的梵音禪唱格格不入,倒像個混跡市井的落魄書生。
就是他了!姚廣孝!法號道衍!
範統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衣袍,邁著自以為瀟灑的步子走了過去。
「大師棋藝精湛,貧……咳,在下佩服。」
道衍聞聲抬起頭,那雙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他打量了一下範統,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尊鐵塔似的寶年豐,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
「施主過譽了,不過是閒來無事,消磨光陰罷了。」
「大師如此大才,在此消磨光陰,豈不可惜?」範統開始了他蹩腳的表演,「正所謂,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我觀大師,額有朝天骨,眼有日月光,絕非池中之物啊!」
這套從評書裡學來的嗑,說得範統自己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道衍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放下手中的棋子,緩緩站起身,對著範統,不,是範統身後的方向,微微一揖。
「貧僧道衍,不知施主所言之『主』,可是當今燕王殿下?」
範統心裡咯噔一下,我靠,這妖僧果然名不虛傳,這就猜到了?
他還沒來得及接話,道衍便接著說道:「貧僧久聞燕王殿下英武不凡,有龍潛之姿,若能輔佐殿下成就一番大業,實乃貧僧畢生所願。」
他這話一說,範統反而愣住了。
這劇情不對啊!不是應該我王霸之氣一震,然後他納頭便拜嗎?怎麼他比我還主動?
不過,省了口舌也好。
範統乾咳兩聲,大手一揮:「既然如此,那便好說了!大師,請吧!王爺正等著你呢!」
道衍微微一笑,從容地整理了一下僧袍,那姿態,彷彿即將走上歷史舞台的絕代名士。
「請施主帶路。」
燕王府,書房。
不,現在應該叫「文書房」。
道衍跟著範統,懷著即將麵見真龍天子,共商天下大計的激動心情,踏進了這間屋子。
然後,他就石化了。
他預想中的沙盤、地圖、兵器架,一樣都沒有。
取而代之的,是堆積如山的,一摞摞比他人還高的文書、卷宗、帳冊……
整個房間裡,除了留出一條窄窄的,僅供一人通過的小道,其他地方全被這些該死的紙給淹沒了。濃重的墨汁味和紙張發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能讓人窒息的氣息。
一個麵色蠟黃,眼窩深陷,頂著兩個碩大黑眼圈,看起來彷彿下一秒就要猝死的身影,正趴在一堆卷宗後麵,奮筆疾書。
「老張,別寫了,你的救星來了!」範統興高采烈地喊道。
張英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空洞,麻木,毫無神采。他看到範統,又看了看範統身旁那個目瞪口呆的和尚,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了沙啞的聲音。
「又……又來一個?」
道衍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又看了看張英那副活死人的模樣,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那顆準備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雄心,瞬間涼了半截。
「範……範參將,」道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這是……」
「哦,這些啊?」範統隨手從桌上拿起一卷文書,拍了拍上麵的灰,滿不在乎地說道,「都是些日常瑣事。什麼軍械申領啊,糧草核銷啊,邊境屯田的收成報表啊,還有饕餮衛這個月的夥食費預算……雞毛蒜皮,煩得很!」
他把那捲文書往道衍懷裡一塞,然後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笑容,燦爛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道衍大師,以後這些,就都交給你和老張了!你們一個主內,一個主外,簡直是天作之合!王爺說了,你們就是他的蕭何、張良啊!」
蕭何……張良……
道衍低頭看了看懷裡那份關於「饕餮衛茅廁修繕費用」的申請報告,又抬頭看了看範統一臉「我為你找到了人生價值」的真誠表情,隻覺得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一百口銅鐘同時敲響。
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高深莫測的臉,開始劇烈地抽搐。
他想到了自己十年寒窗,苦讀兵法韜略。
他想到了自己遁入空門,靜待天下風雲。
他想到了自己夜觀天象,算出紫微星動,真龍在北。
他做好了輔佐君王,靖難天下,封妻蔭子,名垂青史的一切準備!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出山」的第一份工作,竟然是……算茅廁的修繕費?!
「不……」
道衍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他那雙三角眼裡,第一次露出了驚恐和茫然。
「貧僧……貧僧是來輔佐王爺,談兵論道,平天下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充滿了無助,「不是來……不是來當帳房先生的啊!!」
「平天下?平什麼天下?」範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眼下四海昇平,國泰民安,你可別瞎說啊!讓人聽了去,是要殺頭的,應該叫開疆擴土,還文化人用詞不當!」
他指著那堆積如山的文書,語重心長地說道:「大師,你現在最大的事,就是把這些玩意兒,在月底之前給咱處理完!這纔是正經事!」
「噗通!」
道衍腿一軟,一屁股坐倒在地,他那顆堅如磐石的道心,在這一刻,碎得跟餃子餡似的。
「我……我不幹了!我要回慶壽寺!我要念經!」他發出了絕望的哀嚎。
「想得美!」範統一把將他從地上薅了起來,指著門口那尊抱著巨斧,正好奇地往裡張望的門神。
「看到沒?寶千戶,以後就是你的貼身護衛了!你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你要是敢跑,他就打斷你的腿!」
寶年豐聞言,咧開一個憨厚又猙獰的笑容,對著道衍,晃了晃自己那砂鍋大的拳頭。
道衍的哭聲,戛然而止。
就在這時,一名情報夥計,再次行色匆匆地跑了進來。
「東家!遼東八百裡加急!」
他將一份帶著火漆的密報,遞到了範統手上。
範統拆開一看,眉毛一挑,然後,隨手就扔給了已經麵如死灰的道衍。
「喏,你的第一份工作來了。」
道衍顫抖著手,展開了那份密報。
——納哈出集結二十萬大軍,並未南下,反而揮師東進,猛攻高麗。沿途女真諸部,望風而降,盡數歸附,為其附庸。
看著這份軍報,道衍隻覺得眼前一黑。
他完了。
他這輩子,可能都走不出這間屋子了。
範統看著屋裡,一個目光呆滯,一個生無可戀的「蕭何」與「張良」,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哼著小曲,背著手,邁著悠哉的八字步,走出了書房。
院子裡的陽光,真好啊。
這班,總算不是我一個人上了,我多替老張著想啊!。
真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