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鎮撫司的血腥氣，被朱剩帶出了詔獄，又被他身上的龍涎香氣死死壓住。
他走出那座人間地獄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魚肚白，但應天府的黑夜，顯然還遠未到結束的時候。
毛襄跟在他身後，腳步虛浮，臉色比詔獄裡的死囚還要難看。他腦子裡反覆迴響著費聚最後那句瘋狂的供詞——清君側，逼宮！
這四個字，像四座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不敢想象，如果這供詞是真的，如果馮勝那些人真的狗急跳牆，這應天府將會變成何等血腥的修羅場。
“王……王爺，”毛襄的聲音乾澀而嘶啞，“此事……此事需立刻稟明陛下！調動京營，全城戒嚴，將馮勝等人……”
“然後呢？”朱剩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可怕，“然後把他們嚇得縮回殼裡，再等十年，等他們準備得更充分，再來一次嗎？”
毛襄頓時語塞。
“一條毒蛇，你把它驚醒了，它會咬人。但你若是在它必經之路上，挖好一個坑，它自己就會掉進去。”朱剩拍了拍毛襄的肩膀，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費聚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本王想聽什麼。所以，他給了本王一份完美的……誘餌。”
“誘餌？”毛襄茫然。
“馮勝他們，現在一定覺得本王正在詔獄裡，享受著折磨他們的同黨的快感，一定覺得本王會以為他們是一群待宰的羔羊。”朱剩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而一群被逼到絕路的瘋狗，會做什麼？”
毛襄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想到了什麼，卻不敢說出口。
“他們會賭上一切，瘋狂反撲。”朱剩替他說出了答案，“而本王，就喜歡他們反撲的樣子。”
他轉過身，不再理會石化在原地的毛襄，對二虎下達了一連串簡潔而致命的命令。
“傳令下去，詔獄今夜起，任何人不得進出。”
“讓城外的三大營按兵不動，但所有將領，必須在帥帳待命。”
“秘調神機營，在皇城午門前的廣場兩側，所有坊樓高處，架好洪武大炮和三眼銃。”
“告訴守城門的弟兄，今夜子時三刻之後，無論誰的命令，城門隻許進，不許出。”
二虎的眼中，閃爍著狼一般的興奮光芒，他一一應下，冇有問一個“為什麼”。
“蔣瓛，去告訴我師傅一聲讓他帶著虎狼營守好皇宮，再讓暗機閣的探子探明一切。”
蔣瓛轉身離去。
朱剩最後看了一眼宋國公府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憐憫，彷彿在看一群已經死去的獵物。
“走吧，回宮。今晚的戲，陛下得坐在最好的位置看才行。”
……
子時，夜色深沉如墨。
應天府內，萬籟俱寂，彷彿一座巨大的墳墓。
宋國公府，唐勝宗和鄭遇春已經披上了冰冷的鎧甲，手心全是冷汗。他們身邊的親兵家將，一個個麵色緊張，死死地攥著手中的兵器。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都像是對他們意誌的煎熬。
馮勝的兒子早已嚇得麵無人色，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若不是被馮勝的親兵用刀架著，恐怕早已奪路而逃。
馮勝站在庭院中央，抬頭望著皇城方向漆黑的夜空。他那張老臉上，已經冇有了恐懼和猶豫，隻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
突然！
“轟——！”
一團巨大的火光，猛地從皇城方向沖天而起，將半個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晝！
那火光是如此的猛烈，如此的耀眼，彷彿是天火降世，要將整個皇城都吞噬！
“是信號！”唐勝宗嘶吼一聲，激動得渾身發抖。
“動手！”馮勝猛地抽出腰間的寶劍，指向那團熊熊燃燒的火光，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了最後的咆令，“弟兄們！隨我清君側，保太子，誅國賊！殺！”
“殺！”
“殺！”
壓抑了一整夜的恐懼，在這一刻，儘數化作了瘋狂的殺意。
叛軍如同開閘的洪水，從宋國公府、延安侯府、滎陽侯府……從應天府內一個個陰暗的角落裡，洶湧而出！
他們迅速控製了附近的武庫，斬殺了遲疑的守衛，奪取了兵甲。
他們按照計劃，撲向一個個城門。守門的將領，早已是他們的人，幾乎冇遇到任何抵抗，沉重的城門便被他們牢牢掌控。
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
數千叛軍，彙成一股勢不可擋的鋼鐵洪流，沿著寬闊的禦道，殺氣騰騰地直撲皇城！
他們高喊著“清君側，誅朱剩”的口號，士氣高漲到了頂點。在他們看來，勝利已經唾手可得。隻要衝入皇城，殺了那個小畜生，控製住皇帝，他們就能活下去，就能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
然而，當他們衝到午門廣場前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想象中的激烈抵抗冇有出現，皇城的大門，甚至連禁軍的影子都冇有。
午門前的巨大廣場上，空空蕩蕩，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那團作為信號的巨大篝火，還在廣場中央熊熊燃燒，發出“劈啪”的聲響，像是在嘲笑著他們的愚蠢。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所有人的心頭。
馮勝看著這詭異的場景，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猛地抬頭，看向廣場兩側的坊樓和城牆。
就在這時！
“唰——！”
成千上萬支火把，同時亮起！
廣場兩側的屋頂上，皇城的城牆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和手持神臂弓的京營銳士！那黑洞洞的炮口和閃爍著寒芒的箭頭，已經對準了廣場中央，將他們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早已掉進了陷阱！
“馮勝，本王等你很久了。”
一個慵懶而冰冷的聲音，從午門的城樓上傳來。
馮勝猛地抬頭，隻見靖海王朱剩，身披玄色王袍，正憑欄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那眼神，如同神隻在俯視一群不自量力的螻蟻。
在他的身旁，赫然站著身著龍袍，麵沉似水的洪武大帝——朱元璋！
馮勝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明白了。
從頭到尾，他都隻是一個自作聰明的小醜。他所謂的瘋狂反撲，不過是人家早已寫好的劇本。連那沖天的火光，都是人家親手為他點燃的、通往地獄的引路燈！
“不……不可能……”馮勝喃喃自語，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朱剩笑了，笑得燦爛而殘忍。他伸出手，輕輕向下一揮。
“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