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已到,蘇州已經下了半個月的雪了。
拙政園旁的林府屋簷下,掛著半尺廠的冰棱。
這宅子是崇禎剛剛賞下來的,屋內地龍燒得滾燙,但府內的氣氛卻比外麵的冰天雪地還要僵。
林鳶裹著厚厚的狐裘,聽著門外那一浪高過一浪的叫罵聲,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這都大半個月了。】
【小冰河期的交通真能要人命,福建那邊的訊息硬生生被這雪給掐斷了。】
【這大半個月的“資訊真空期”,足夠讓那幫蘇州老財主腦補出一出“全軍覆冇”的大戲了。】
“林大人,雪太厚了,驛道早就封了。”
曹變蛟按著腰間的刀柄,站在迴廊下,眼神發狠。
“咱們派出去的探馬都被堵在半路。外麵那幫士紳現在跟瘋了一樣,叫囂著要拆了咱們海運局。”
林鳶緊了緊身上的狐裘,語氣平淡。
“拆?借他們十個膽子。隻要鄭芝龍那邊冇有死絕,這一局,我就是莊家。”
正說著,畢自嚴一身狼狽地從前廳衝了進來。
這位當朝首輔第一次出這麼長時間的差,現在官帽都歪了,鬍子上全是冰碴子,顯然是剛從人堆裡衝出來的。
“林宮正,出大事了!”畢自嚴凍得嘴唇發紫,嗓音都啞了。
“王老太爺他們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謠言,說在那霸港看見了紅毛番的戰艦,咱們的船影都冇見著。他們咬定咱們全軍覆冇了!”
“現在他們連棺材都抬到了門口,非說朝廷是借海運之名,行抄家之實!閉著咱們立刻退股,不然就全家老小血濺當場。”
林鳶的眼神陡然轉冷。
【在那霸港看見紅毛番?那都是大半個月之前的黃曆了。】
【不過,這樣說明鄭芝龍確實跟荷蘭人對上了,好戲該開場了。】
“畢閣老。”林鳶放下手裡的暖爐,站起身。
“告訴他們,林某就在這兒等著。想退股的,現在就來登記。但是我把話撂在這人,今日隻要簽了這退股書,哪怕隻是一兩銀子,往後大明海運的萬世紅利,他們王家這輩子都彆想碰一下。”
——
大半個月前。
福建,泉州海外。
寒風如刀,海浪捲起丈餘高。
三艘巨大的荷蘭蓋倫船藉著風勢,像三座移動的山頭橫在航道中央。
甲板上,荷蘭水兵裹著呢大衣,正對著遠處的明軍船艦指手畫腳。
“這種鬼天氣,這群東方人居然敢出海送死?”皮特船長哈出一口白氣,放下單筒望遠鏡,滿臉不屑。
“他們的福船在逆風下就是活靶子,準備開炮吧。”
然而,他猜到了開頭,卻冇有猜中結局。
那支懸掛著“明”字大旗的艦隊,完全冇有搶占上風口接舷戰的意思,而是在兩裡地之外,一個在這個時代被稱為“絕對安全”的距離,穩穩拋錨。
旗艦之上,鄭芝龍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海水,死死攥著林鳶給的錦囊,眼底燃起一抹瘋狂。
【這種天氣,火繩槍就是燒火棍,但咱們的燧發槍和密封定裝火藥不怕!】
【彆跟他們廢話,直接用射程教他們做人!】
“傳令!”鄭芝龍迎著風怒吼。
“揭開炮衣!把那幾門特製的線膛炮退出來,目標紅毛番旗艦,三發急速射,放!”
“轟——!”
風雪中,火光瞬間炸裂。
雖然海浪顛簸,但林鳶提供的“彈道計算表”和新式錐形彈簡直就是開了掛。幾枚炮彈帶著刺耳的尖嘯,硬生生撕開了風雪。
第一輪,兩發近失,一發卻奇蹟般地砸斷了荷蘭船的舵樓!
“上帝啊!這可能可能!”皮特船長看著身後崩塌的木屑,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這種距離?這種風浪?他們是魔鬼嗎?”
大明的炮火冇有停歇。在雖燧發機製的加持下,明軍的射速快得驚人,壓得還在用火繩點火的荷蘭人根本抬不起頭。
不到半個時辰,這海麵上就成了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
現在,蘇州林府。
門外的喧鬨聲已經到了臨界點。
王老太爺坐在棺材蓋上,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
“我的養老錢啊!那是王家幾輩子的血汗錢啊!畢自嚴,你還我銀子!”
就在畢自嚴急得準備讓曹變蛟拔刀鎮壓時……
“報——!!”
一聲嘶啞卻穿透力極強的喊聲,瞬間刺破了漫天的風雪。
長街儘頭,一匹快馬撞碎了風雪的屏障。
馬上的士兵渾身裹滿白霜,眉毛鬍子上全是冰渣,整個人幾乎是凍死在了馬鞍上。
那是隻有在緊急軍情時纔會動用的,八百裡加急的紅翎信使。
“讓開!都給老子讓開!”
信使衝到林府門前,連滾帶爬地摔下馬,卻死死護著懷裡的油紙包。
他用儘最後一點力氣,高舉起那麵象征大捷的小紅旗,嘶吼出聲。
“福建……福建大捷!”
這一嗓子,因為嫉妒疲憊而顯得有些破音,卻像一道驚雷,炸得全場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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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前!鄭總辦於泉州外海惡戰紅毛番!擊沉敵艦兩艘,生擒一艘,海路通了!”
“繳獲……繳獲白銀五萬兩!南洋香料整整兩船!大明水師……完勝!”
說完,信使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全場鴉雀無聲,隻有風雪呼嘯的聲音。
坐在棺材上的王老太爺,嘴巴長得能吞下一個雞蛋,眼淚海掛在褶子裡,表情瞬間凝固,滑稽得像個小醜。
“贏……贏了?”
“這種鬼天氣,不僅贏了紅毛番,還搶了香料?”
斬斷的沉寂之後,整條街炸了!
剛纔還哭著喊著要死要活的王老太爺,突然從棺材上一躍而下,那伸身手敏捷得完全不像個八十歲的老頭。
他一把推開擋路的家丁,瘋了一樣撲向剛走出來的畢自嚴。
“畢閣老!畢大人!我有眼無珠!我剛纔那是被凍糊塗了啊!”
王老太爺死死抱住畢自嚴的大腿,死活不撒手。
“那退股書我沒簽!我發誓我絕對沒簽!我要加倉!林大人呢?讓我給林大人磕個頭都行。”
“我也沒簽!剛纔那是手抖,筆壞了!”
“誰敢退股我跟誰急!我出兩萬兩!林大人,求您收了我的銀子吧!”
看著門外這群前一秒還要拚命,後一秒就跪地求送錢的士紳,林鳶站在大廳裡,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熱茶,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嗬,真香定律,可能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
【讓他們在雪地裡凍了大半個月,這心裡落差越大,掏錢才越痛快。】
【這一波,不僅海運局穩了,就連帶著大明水師的軍費也直接贏麻了。】